離開女學之後,朱橚讓親衛留在街口,自己沿著青石路往大明皇家軍校走去。
軍校門樓修得很樸素,青磚灰瓦,正中懸著「大明皇家軍校」六個大字,門前兩側各立一塊黑底白字的木牌。
右邊寫著:【升官發財請往他處】
左邊寫著:【貪生怕死勿入斯門】
橫批只有四字:【以身許國】
朱橚在門前停了片刻。
當初軍校還只停留在紙面章程上時,這副出自黃埔軍校的對聯便是他親手提議添進去的,如今真正懸在門前,倒也將軍校該有的那股精氣神撐了起來。
門洞下,兩名學員哨兵佩著裝有刺刀的燧發槍,身姿站得筆直。
二人見朱橚一身低調錦緞常服,只當是兵部或五軍都督府來查課的官員,當即迎上兩步。
朱橚已經先從腰間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象牙腰牌。
兩名哨兵看清牌面,神色同時一變,胸膛也隨之挺起。
朱橚搶在他們出聲之前,將一根手指豎在唇邊。
「照常值哨,本王今日就是來聽聽課,看看你們平日怎麼練。」
兩名學員鄭重行禮,隨後替他讓開道路。
……
過了門樓,裡面的氣象立刻變了。
東側校場上,兩隊學員正沿著跑道負重奔跑,靴底踏過夯土,整齊腳步一陣接著一陣。帶隊學員舉著小旗跑在最前,後方數十人扯開嗓子喊號,聲音越過營舍和課室,在整座軍校里來回震盪。
更遠處的射擊場還傳來燧石擊砧聲,教官正在糾正跪姿裝填。幾名年輕學員抱著木製測距杆從路旁快步經過,嘴裡還在爭論坡度和炮位。
朱橚一路走得很慢。
這地方從選址到課程章程都有他的手筆,可真正踏進來,今日還是頭一回。比起紙面上的校舍數目和教員名冊,他更想看的正是眼前這些東西。
走到西側一排課室時,一陣爭論聲從半開的窗戶里傳了出來。
「魏教官,學生還是覺得這門推演課該改假想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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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熟。
朱橚腳步一停,嘴角隨即抬了起來。
丘月娘那丫頭說得果然准。
他循聲走到窗外,課室里擺著一張大型沙盤,三十名學員圍坐兩側,丘祿站在最前方,手裡還捏著一根推演用的木桿。
站在沙盤另一頭的教官年約四十,左手按著桌沿,右邊袖管空空垂在身側。
丘祿顯然已經爭了有一陣,臉上帶著熱意,說到興頭上時,語氣也漸漸激昂起來。
「咱們現有推演,每次假想敵都是北元的騎兵,亦或是西南的山兵,換一支倭軍也還是弓刀為主的敵人。燧發槍對上這些兵馬,火力本身就占著優勢,這種課目練得再熟,練出來的也是順風仗的章法。」
魏教官沉聲問道:「依你的意思,假想敵該換成什麼?」
「換成跟咱們一樣的兵。」
丘祿將木桿往沙盤上一點。
「同樣用燧發槍,同樣有炮兵,同樣懂三排輪射。雙方射程相當,火力相當,誰還想靠老章法壓過去,便要從戰術上找優勢。這樣的推演,將來真正遇上強敵時,軍官才知道該怎麼打。」
課室里安靜了一瞬,幾個學員明顯聽得心動。
魏教官的神情依舊嚴肅。
「軍校教的是大明軍官,你今日把一支明軍擺在沙盤東面,再把另一支明軍擺到西面,日日研究雙方怎樣擊穿對方軍陣,這套課目若傳進朝堂,你準備讓徐帥這個軍校祭酒怎麼向兵部解釋?」
丘祿握著木桿,年輕人的那股銳氣也被徹底激了起來:「教官,若因為朝堂上有人可能說三道四,咱們便連最強的敵人都不敢放到沙盤上,那這軍校還怎麼教人打仗?學生以為,今日在課室里把敵人想得越強,將來真到了戰場上,活下來的弟兄才會越多!」
朱橚站在窗外,很快便聽懂了魏教官真正忌憚的東西。
如今成體系的燧發槍戰術掌握在大明新軍手中,軍校若把「明軍如何擊敗明軍」堂而皇之地搬上沙盤,消息傳進御史台,矛頭立刻就會落到各地藩王身上。
藩室的子弟兵進了軍校,把這套東西學得一清二楚,將來真有人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起事,豈不是連怎麼對付朝廷新軍都有人提前教會了?
這已經超出了戰術課的範疇。
碰的是朝廷最敏感的那根弦。
朱橚思緒剛轉到這裡,課室里的爭論已經往前走了一步,丘祿又將木桿點向沙盤前沿。
「而且真遇上雙方都有燧發槍的局面,散兵就該先用起來。」
魏教官皺眉:「說下去。」
丘祿立刻將幾枚代表步兵的小木塊從主陣前方分出去。
「雙方都用燧發槍以後,主陣正面對射拼的是裝填和紀律。這時候先派槍法最好的士卒前出,讓他們散開,專門騷擾敵軍陣線,打軍官和炮手,也逼著敵軍提前開火。」
「敵軍若把整排齊射用在那些前出的散兵身上,主陣便趁他們重新裝填時推進。敵軍把火力留給咱們主陣,前出的散兵便持續射擊,時間一長,對面的隊列和號令都會受影響。」
朱橚眼中多了幾分認真。
這已經接近拿破崙戰爭時期散兵幕的核心。
英軍橫隊習慣把整排齊射留給抵近的成片主力,法軍散兵則在前沿持續射擊,軍官和炮手會先承受壓力。主力接戰之前,指揮與士氣已經先被消耗一輪。
丘祿能自己推到這一步,確實有點東西。
魏教官抬起左手,截住了他繼續往下說的勢頭。
「想法有意思,可章程還差得遠。前出多少人,如何選人,散兵離陣多遠,哨音怎麼定,遇到騎兵衝擊怎麼收攏,敵軍炮火覆蓋又該往哪裡退,這些才是完整的章程。」
「所以學生才想讓兩隊學員真正排開陣勢練一場,哪裡有問題,打過一遍自然看得出來。」
「你還是想把沙盤上的兩支『明軍』,直接搬到校場上?」
丘祿還想爭,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魏教官,年輕人既然敢把自己的法子拿到校場上挨打,總該給他一個輸得心服口服的機會。」
滿堂學員齊齊回頭。
魏教官也循聲望向門口,待看清站在門外那張臉,他整個人忽然僵住。
下一刻,這位方才還穩穩壓著全堂爭論的總教官,連聲音都變了調。
「吳……吳王殿下?!」
課室里瞬間安靜。
三十名學員的目光同時落到朱橚身上,有人下意識挺直腰背,有人已經認出了那張只在邸報畫像上見過的面孔,更多的人則一時僵在原地,只愣愣望著門口那道身影。
他們在軍校讀過赤勒川的戰例,也反覆推演過京都巷戰。
新軍操典與火器戰術更是每日必修。
眼前這位年輕親王,正是軍校真正的締造者。
赤勒川一戰之後,軍中稱他「大明兵仙」,後來他又橫渡東海打進京都。
在這群崇尚軍功與新式火器的年輕人心裡,朱橚就是他們最想親眼見一面的那幅精神圖騰。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位平日裡只存在於邸報與軍功簿上的傳奇親王,竟然會如此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課室的門前。
朱橚抬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不用拘著,都坐!」
「魏教官講戰術,本王今日也是來聽課的,你們全站著,本王反而要向乾清宮交一份擾亂課堂的檢討了。」
課室里先是沒人敢接這句玩笑,隨後不知是誰率先笑出了聲,滿堂學員臉上的拘謹也隨之散了幾分。
「慚愧。」朱橚坦然點頭,「出主意的人,今日才第一次認門,待會誰帶路帶得好,本王請他吃軍校食堂里最好的一碗肉。」
笑聲頓時更響了。
魏教官也緩過神,剛要依軍禮拜見,朱橚已經擺手示意他先把課上完。
丘祿這才徹底回過神。
「殿下?」
朱橚轉過目光落到他身上,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方才在女學門口碰見了月娘,她說你這兩日跟教官爭得很熱鬧。本王原以為她說得誇張,如今看來,她這個妹妹對自己哥哥的評價還是很準的。」
丘祿方才同教官爭得氣勢十足,如今被自家妹妹隔空揭了短,臉上那股銳氣頓時多了幾分尷尬。
而同窗們看向他的目光,眼中滿是艷羨與驚嘆。
他們早就知道丘祿來自鳳陽定遠,也知道他入學時拿著一封分量極重的推薦信,不用參加初審考核,便直接進入了下一輪遴選。
大家在心裡暗地裡猜測許久,今日才算真正明白,那封信背後站著的人,竟然是當朝的吳王殿下。
幾道目光還停在丘祿身上,魏教官已經先一步收斂神色,從沙盤後繞了出來。
他走到朱橚面前,以左手鄭重行了軍禮。
「末將魏長勝,參見吳王殿下。」
「東征倭寇時,末將在丘福將軍麾下的鷹揚右衛任千戶,戰後奉調回京,如今在軍校教授戰術課。」
朱橚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右袖上。
魏長勝。
這個名字一入耳,東征軍的軍功冊也隨之浮現在他腦中。
鷹揚右衛五大骨幹千戶之一。
京都之戰時,此人率部血戰四條街,強奪南門,接應後續主力入城。後來洛中民坊陷入慘烈近戰,他帶著殘部守住了十字路口,右臂也在肉搏中被倭兵斬斷。
戰後全軍評功,他拿的是個人一等功。
傷殘之後,軍中給他安排了二線職務,如今到了軍校。
丘祿站在旁邊也聽愣了。
他早知魏長勝參加過東征,今日才知道這位天天在戰術課上訓他的教官,當年竟是大哥丘福麾下的千戶。
這層關係一揭開,他方才那股銳氣頓時多了幾分尷尬。
魏長勝卻依舊看著朱橚,神色沒有半分動搖。
「殿下,魏國公先前特意交代過,軍校現階段只能依照已經核定的課目授課。涉及同制式火器對抗,一律要先報祭酒審定,末將不敢擅自改動。」
朱橚聽到這裡,心頭頓時泛起一陣暖意。
自家這位老岳父平日裡總端著老帥的架子,背地裡卻早早替他把軍校最容易惹出風波的地方一一按住,連御史可能借題發揮的口子都提前堵了起來。
這樣的關照落在軍務上,反倒比當面叮囑更合徐達的性子,也讓朱橚心裡頗為受用。
「既然是大將軍定下的規矩,那便先照規矩辦。」
隨後他轉向丘祿。
「丘祿,軍事民主是新軍的根基,軍校里自然也該有人敢同教官爭。可你方才爭的是戰術,越到意見相左的時候,越該把話說穩,把禮數守住。帶兵的人先得管住自己的脾氣,將來才能管得住一營一隊的人。」
丘祿神色一肅,立刻轉身朝魏長勝行禮。
「魏教官,學生方才語氣冒犯,請教官責罰。」
「責罰免了。」
魏長勝抬起左手,指了指沙盤上那幾枚木塊。
「你既然想把人拉到校場上實操,課後便先把演練方案寫出來。怎麼分隊,怎麼判勝負,怎麼保證學員安全,都給我考慮周全。拿出一份真正能落地的東西,再來找我。」
「是!」
丘祿這一聲答得格外響亮。
朱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也頗為滿意。
一個敢爭,一個守著自己的判斷,吳王站在旁邊,課堂照樣按軍校的規矩往下走。
這才是軍校該有的樣子。
若他一進門,課室里只剩一片附和聲,這地方也就只剩牌匾好看了。
魏長勝正要繼續上課,朱橚卻朝門外看了一眼,又轉回身。
「今日先到這裡吧。」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校場。
「魏千戶,先帶本王四處走走。」
「校場怎麼練,課室怎麼教,學員平日又是怎麼過的,本王今日都想親眼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