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勝領著朱橚出了戰術課室,沿軍校中軸一路往北。
軍校占地極大,課室與營舍分列長道兩側,再往北便是數片用途各異的校場。一路都有學員抱著書冊匆匆來往,見到魏長勝先行軍禮,目光落到朱橚臉上時,又總要多停那麼一瞬。
方才戰術課里的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了。
魏長勝倒走得四平八穩,開口介紹道:「殿下,眼下軍校初設,依著您當初遞給兵部的章程,共設四大教程與四小教程。四大教程以戰術和地形為先,築城與兵器也列在其中。四小教程則教操典和野外,射擊與內務也占兩門。各班再依年次兼修軍制學,後頭還有軍語和兵棋……」
朱橚聽到這裡,眉心已經開始發緊,趕緊抬手截住他。
「停停停,魏千戶,本王今日出來散心,你這一路報下來,聽著已經有兵部年終核冊的滋味了。」
魏長勝怔了一下:「殿下可是覺得課程排得太滿?」
「妥,妥得很。」朱橚揉了揉眉心,「就是名字太多,聽得腦仁發脹。今日撿兩處實在的看,先瞧內務,再去靶場,本王也想看看軍校究竟把一群年輕人折騰成了什麼樣。」」
魏長勝神色一正:「殿下這邊請。」
兩人轉過一道月門,很快來到學員營舍。
魏長勝隨手推開一間,十幾張木床左右排開,床腳位置壓在一條直線上,靴子全收在床下,盆架與水壺各有固定位置,連搭在架上的汗巾都排列得整整齊齊。
朱橚進門以後掃了一圈,腳步忽然慢了。
魏長勝問道:「殿下覺得如何?」
「很好。」
朱橚點了點頭,隨後伸手摸了摸一床疊得稜角分明的被褥,又看了看床頭收得整整齊齊的衣物。
他的目光又沿著營舍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床下擺成一線的靴子上。
魏長勝見他看得仔細,便在旁解釋道:「軍校每日晨起都會查一次,衣甲擺放有定處,夜裡一旦響號,學員照著位置取用,能省許多工夫。」
說話間,他朝門外一名學員招了招手。
「吹集合哨。」
尖銳哨聲驟然響起。
方才還在院裡晾衣說話的十幾名學員同時沖回營舍,各自取衣甲和裝具。屋裡頓時全是腳步聲與木櫃開合聲,朱橚順勢退到牆邊,看著這些年輕人忙得熱火朝天。
最裡頭一名學員一把抄起腰帶,轉身就跑,才衝出兩步又猛地折回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隻襪子。
魏長勝的眉毛立刻壓了下來。
那學員臉色一苦:「教官,昨夜洗完少了一隻,學生尋到熄燈才找著。」
朱橚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襪子,認真道:「藏得很好,真到了打仗的時候,敵軍翻完整座營寨,大概要找上好一陣。」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憋笑聲。
魏長勝抬手指向門外:「晚操多跑三圈,順便把另一隻也找穩妥些。」
那學員抱著襪子飛快行禮,轉身便跑。
朱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回頭掃了一眼營舍。
方才那點小插曲過去以後,整間屋子很快重新恢復了原先的秩序。
「內務這一塊,照現在的章程繼續練便是。細處看著瑣碎,真到了行軍打仗的時候,往往就是這些地方最見功夫。」
話音剛落,營舍外便接連傳來幾聲清脆槍響。
朱橚循聲望向院門外,隱約還能聞見隨風飄來的硝煙氣,便邁步走了出去。
前方隔著一片校場,槍聲又響了一輪。
「那邊就是射擊場?」
「正是。」
兩人順著槍聲往前走去。
……
射擊場前擺著長長一排靶位,學員分批練習跪姿射擊。
木牌上記著每人的成績,魏長勝只簡單說了兩句考核章程,朱橚便自己走到記分牌前看了起來。
很快,他便看見一個熟悉名字。
丘祿。
十發,六中。
朱橚挑了挑眉,順著編號找過去,正巧看見丘祿趴在射位上重新裝填。方才在戰術課上指點江山的氣勢,此刻全壓在那桿槍上,神情肅穆得很。
砰!
煙氣散開。
遠處報靶聲很快傳來:「脫靶!」
朱橚在後頭看了個正著,忍不住揚起眉梢。
「丘祿,你這一槍再偏上半尺,隔壁靶位怕是要來找你算成績了。」
丘祿猛地循聲回頭,正撞上朱橚那副看熱鬧的神情,方才還端著的臉色頓時有些繃不住:「殿下,學生方才兩槍都偏在左邊,這一槍想著把準頭往右修些,誰知手上多帶了半分。」
旁邊幾個同窗聽見這番解釋,頓時笑出了聲。
魏長勝也忍著笑道:「他戰術課排在前列,射擊一項常在中游,前日為了爭三發成績,晚飯都端來靶場邊吃。」
「這就對了。」朱橚看了一眼遠處的靶紙,笑道,「戰術課能爭個高低,射擊課便踏踏實實往上練。今日六中,往後練到八中、九中,這才叫進軍校學本事。」
丘祿這才鬆了口氣,重新趴回射位。
朱橚正看得起勁,魏長勝從旁邊兵器架上取下一桿燧發槍,遞到他面前:「殿下既來了靶場,親自打幾發如何?」
朱橚聞言,目光立刻落到那杆火銃上。
方才看別人打靶時壓著的興致,頓時就被勾了起來。
「成啊!」
他接過槍,熟練檢查火門與裝藥。
隨即抬槍貼肩,沿照門與準星校了校瞄線,又輕輕撥正了准心。
「正好讓你們瞧瞧,什麼叫大明第一神槍手。今日這一靶打完,軍校射擊課以後便多一項傳說——」
雲奇忽然快步靠近,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朱橚手裡的槍僵在了半空。
老頭子來了?
還帶著自己的老泰山?
這剛過完年,老朱放著乾清宮裡積下的政務不管,老徐也放著魏國公府院裡那幾隻畫眉不逗,兩個老傢伙偏挑今日一同微服出門,準是衝著正事來的。
朱橚越想越覺得此地久留不得。
真讓這兩位堵個正著,今日餘下的半天多半都得交代在軍校里。
他出門前還同妙雲約好了。
軍校與女學都看完,兩人就在前街那家老字號碰頭,買兩包剛出鍋的糖炒栗子,再沿秦淮河邊慢慢走回王府。孩子交給岳母看著,王府帳冊今日也早早收了,這可是夫妻倆難得偷出來的半日清閒。
老頭子若在這裡把他抓住,後面的流程朱橚閉著眼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先來一通「老五你整日四處晃蕩,也該替你大哥和咱分憂」的訓話,隨後再抓去陪著看軍校,陪著議兵事,最後陪著回宮吃飯。
這一套走完,糖炒栗子早該涼透了。
「魏千戶。」
朱橚把槍一把塞回魏長勝懷裡,轉身便走。
魏長勝茫然抱住槍:「殿下,您這一靶……」
「改日再傳說,今日保命要緊!」
朱橚一把拽住雲奇,腳下已經拐向營舍後方的小路,走出幾步又回頭低聲吩咐道:「魏千戶,本王今日從沒來過軍校,你也沒見過本王,懂?」
魏長勝一頭霧水:「啊?」
「啊什麼啊,消息要是從你嘴上漏出去半個字,本王就把你調去女學看大門!」
……
朱元璋昨日收到錦衣衛密報時,當即把徐達叫進了宮。
會同館裡那場密談記得很全。
大越與麓川已經開始串聯,大理段氏也往裡伸了手,占婆跟著湊到一處。
四家準備兵馬,籌糧練軍,大越更接下了仿製火器的差事。
朱元璋看完便問了徐達一句。
「能趕在他們真正抱成一團以前,狠狠幹上一仗麼?」
徐達對著西南輿圖看了很久,最後只給出一句:「陛下,眼下該養兵。」
大同一線才收住,遼東兵馬也剛歸營,雲南諸軍經歷連番征戰,東征回來的精銳更要補兵整訓。
幾處軍械庫都在補庫存,戰馬與糧秣同樣要重新積攢。
此時再把主力推向西南,大明照樣能打,代價便是繼續透支國力,把大明一步步推向窮兵黷武的險境。
朱元璋聽完沉默許久,最終把出兵的念頭按了下來。
於是才有了今日這趟軍校之行。
這地方設立以來,朱元璋今日也是頭一次親自踏進來。
一路看過校場與課室,他問得很細,走到戰術教場時,忽然提起一件事。
「天德,軍校里可有把學員分作兩軍,按同一套軍械章程實地較量的課目?」
徐達腳步微微一頓。
朱元璋繼續道:「咱說的就是鳳陽演武那種。老二老三老四老五,當初兵力軍械全按一把尺子來,勝負最後拼的是臨陣調度和帶兵本事。往後真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軍校里的學生總不能到了陣前才現學怎麼破局。」
徐達輕咳一聲:「陛下,軍校創辦倉促,各項課目還在逐步完善,這類對抗牽涉頗多,臣原想著等兵部議得周全些,再……」
朱元璋聽罷,沉吟片刻道:「那就把這門課添進去。每回抽籤分營,主將也輪著換,打完以後把勝負緣由逐條復盤。軍校教出來的是帶兵的將官,總得讓他們在這裡先輸上幾回,才曉得真正上了戰場該怎麼贏。」
徐達立刻拱手:「臣遵旨,只是此課涉及新軍軍制,陛下最好明發一道詔令,由兵部存檔,軍校依旨設課。」
朱元璋的步子猛地停住。
他斜著眼看了徐達好半晌,才狐疑地問道:「天德,你今日出門,把那副憨厚勁也帶出魏國公府了?」
徐達神情誠懇:「臣一直都是這個性子。」
「你少跟咱裝。」
朱元璋抬手點了點他,「軍校里把兩撥大明官軍擺到一處,專練怎麼攻、怎麼破,回頭御史台准有人跳出來,說你徐天德教自家袍澤互相廝殺。你先要咱一道聖旨,往後誰來找麻煩,你把聖旨往桌上一拍——好傢夥,罵名繞你半圈,全奔咱來了。」
徐達乾咳兩聲:「陛下聖明。」
「聖明個屁!」朱元璋瞪他,「咱讓你把花花腸子亮出來,你倒拿四個字堵咱的嘴。你在咱跟前裝什麼憨?當年打仗時你算計陳友諒的本事都去哪了?」
徐達嘴角已經往上揚:「臣只是覺得,軍校初立,辦事總該名正言順。」
「你這叫名正言順?」
朱元璋正要繼續數落,目光忽然越過徐達肩頭,落到了校場側面那堵矮牆邊。
他的聲音停住了。
數十步外,一道錦袍身影正貼著牆根貓腰前行。
那人雙手提著袍擺,膝蓋壓得極低,每一步都輕輕落地,走上兩步便回頭瞧一眼。前頭還有個太監探頭探腦地查看後門,兩個人配合得相當熟練。
朱元璋眯起眼。
那件錦袍他熟。
那顆後腦勺他更熟。
徐達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臉上的神情頓時精彩起來。
矮牆邊,朱橚剛挪到一株矮樹後,正準備趁前方空著一口氣穿過最後那段空地。
身後忽然炸開一聲怒喝。
「朱老五!」
朱橚渾身一僵。
朱元璋已經叉著腰往前追了兩步,第二句順勢衝到嘴邊。
「你他娘……」
罵到一半,老朱腦海中驟然閃過自家妹子那張溫婉中帶著殺氣的慈祥面容。
緊接著又浮出朱橚站在一旁殷勤捏肩,滿臉委屈告黑狀的模樣。
他的臉皮不由得狠狠一抽,當場硬生生的改了口。
「……你個小兔崽子!給咱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