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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妙雲,我們的餘生便是話本

2026-09-18 09:29:23 作者: 古陌荒仟

  冰面上的風比岸邊更清冽幾分。

  徐妙雲真正踏上冰場時,腳下只輕輕一滑,整個人便隨著冰刃向前送出半尺。

  她下意識收緊指尖,朱橚也順勢握牢了她的手,帶著她沿冰面緩緩往前。

  「先別急著使力。」朱橚溫聲講解道,「身子稍稍往前送,兩腳交替向外蹬,等習慣了這股滑勁,自然就穩了。」

  徐妙雲點了點頭,試著將另一隻腳也送了出去。

  冰刃甫一貼上河面,那股陌生的滑勁便順勢將人往前送去。

  她一時還摸不准借力的分寸,腳下步子微亂,身形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只得凝神去找其中的平衡。

  「重心往前一些,對,就是這樣。」朱橚放慢速度,邊滑邊帶著她找力道,「妙雲,你腳下只管往外送,身子交給我。」

  最後一句落得太自然。

  徐妙雲側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殿下這句話說得倒輕巧,妾身今日若在冰上摔得難看,回府可要算在殿下頭上。」

  「全算我的。」朱橚應得痛快,「摔一下賠一匣首飾,摔兩下再添一座莊子,娘子今日儘管放心學。」

  「殿下這樣教人,王府家底遲早要叫妾身摔空。」

  「王妃真摔上一回,為夫才有機會賠莊子。」

  兩人說著話,已經慢慢滑出暖棚前那片緩冰。

  秦淮河引水渠寬闊,遠處幾個冰場之間以彩旗分界,岸邊暖棚里不斷有人進出。年輕人結伴追逐,孩童由家中長輩牽著練步,時不時便傳來一陣笑聲。再往西一些,人聲漸疏,整片冰面都被冬日斜陽染成溫暖的金紅。

  起初徐妙雲仍舊走得謹慎。

  她每次蹬冰只送出小半步,另一隻手始終扶在朱橚腕間,裙擺也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可她自幼長在魏國公府,騎馬與弓術都學過,腰腿間本就有底子,對於身體重心的變化也十分敏銳。

  朱橚只帶著她走了兩圈,她腳下的步子便一點點舒展開來。

  再過片刻,她已經能順著冰刀滑出的方向自然轉身,蹬冰時也多了幾分力道。

  「看前面,肩膀放鬆。」朱橚滑在她身側,聲音壓得溫和,「右腳送出去以後,左腳跟上,腰轉得緩些。」

  徐妙雲依著他說的做,腳下冰刀輕輕切過冰面,發出連續的清脆聲響。

  一道弧線從她腳下慢慢拉開。

  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隨即眼睛便亮了。

  「殿下,我會了。」

  那句話裡帶著極少見的雀躍,連尾音都不自覺的揚高了些。

  朱橚見她已經漸漸摸准了冰上的力道,便把扶在腰間的手慢慢撤開,只留一隻手陪著她往前滑:「照這個勢頭,再過片刻,怕是該輪到我在後頭追著娘子跑了。」

  徐妙雲眉梢微揚。

  「那殿下可跟緊些。」

  話音才落,她腳下已經猛地一蹬。

  藕荷色的裙擺隨著速度向後揚起,狐毛領邊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她沿著冰面直直滑出數丈,起初動作還帶著幾分試探,待第一迴轉彎穩穩收住以後,膽子便跟著大了起來。

  第二次蹬冰,她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冰場上的風迎面撲來,吹散發間積著的微熱,也把耳邊零星人聲一點點留在身後。

  今日這份暢快,她已經隔了許久才重新嘗到。

  在魏國公府時,她是長女,言行處處要給弟妹做表率。嫁入吳王府以後,她又接過王府中饋,還要盯商會與朝中諸事,府中上下人人看她端莊沉穩,連外頭那些商號掌柜坐到她面前都要先正一正衣襟。

  可今日的冰面上,帳冊與禮單都留在王府,身邊只剩朱橚與撲面的冬風。

  她只需要往前。

  再往前一些。

  徐妙雲眼底那份慣常的沉靜漸漸散開,眉目間全是舒展的笑意。

  「殿下瞧著!」

  朱橚就在她側後方半步處,聞聲抬眼。

  夕陽落在她的側臉上,風將幾縷青絲從鬢邊吹散,衣擺在身後舒展開來。那張平日總帶著幾分端麗沉靜的面孔,此刻眉梢高高揚起,眼裡盛滿快意,連笑容都比往日明亮許多。


  朱橚一時間竟看得有些失神。

  他見過徐妙雲在王府帳房裡執筆定事,也見過她在滿堂商賈面前三兩句話壓住爭論,更見過她抱著孩子坐在榻邊,眉眼間儘是為人母后才有的柔軟與安寧。

  可眼前這一面,他還是頭一回見。

  徐妙雲迎著風往前滑,肩背挺直,整個人都帶著一股難得外露的張揚與鮮活。

  朱橚腳下漸漸追近,忍了一路的話到底還是說了出來。

  「妙雲,你今日真好看。」

  徐妙雲聞聲,腳下冰刃輕輕一旋,整個人順勢轉過身,改成倒退著往前滑。

  她正面對著朱橚,眼中笑意更深。

  「照殿下這意思,妾身平日裡便少了幾分顏色?」

  「平日也好看。」朱橚笑著追上來,「今日多了幾分旁人少見的神采,為夫看著歡喜。」

  徐妙雲輕輕哼了一聲:「殿下這回總算會說話了。」

  「還有更會說的。」

  朱橚與她並肩滑了片刻,忽然腳下輕輕一錯,順著她倒滑的方向繞到身側,抬手便穩穩扣住了她的手腕。

  徐妙雲身形尚未完全收住,朱橚已經順勢貼到她身側,掌心一翻便與她十指扣緊,借著這股滑勢將她重新帶穩。

  「妙雲,你今日這樣快活,我才知道這雙冰鞋沒白折騰。」

  「殿下費了這般心思,原來就為了看妾身高興?」

  「要不然呢?娘子難得這樣盡興,為夫費再多心思,也只當賺了。」

  徐妙雲被他說得眉眼舒展開來,索性借著冰勢往他身側靠近半步,任由兩人的衣袖隨著滑行輕輕相觸。

  兩人的冰刀同時向外一送。

  下一刻,他們已經並肩向冰場深處滑去。

  落日在身後一點點沉下去,冰面上的金紅也跟著漸漸收淡。兩個人迎著冷風一圈又一圈地滑,軍校與西南都留到明日,王府里那些公文帳冊也暫且壓在書案上。

  這一下午,只歸他們自己。

  ……

  等天色徹底暗下來時,冰場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

  秦淮河兩岸的酒肆與臨水民居陸續點起燈籠,暖黃燈火順著河岸一路鋪開。遠處畫舫停在仍有活水的深渠中,船頭也掛著小燈,映得整條河道愈發溫暖明亮。

  回到暖棚以後,兩人各自換回了輕便暖和的棉靴。

  徐妙雲重新踩上柔軟鞋底,腳下那股一直懸著的緊繃感也隨之散去,整個人都輕輕舒了口氣。

  「妾身今日算是知道,前人為何願意把冰嬉寫進雜記里了。」

  朱橚在旁活動了一下略微發酸的腳腕,聞言抬眸笑道:「才滑了半日就又想起前宋舊事,王妃這書當真是一刻也沒白讀。」

  「殿下吃栗子時還惦記火器,也有臉說妾身。」

  朱橚當即閉了嘴。

  兩人換好衣裳以後,沿著秦淮河畔的長堤慢慢往回走。

  夜裡的風比午後冷了許多,朱橚替徐妙雲拉好大氅兜帽,又把她一隻手直接攏進自己的狐裘袖袋,握在掌心裡。

  「手上暖些了?」

  「不冷,身上暖和得很。」徐妙雲往他身側靠近一些,步子也跟著放慢,「妾身今日方知,這冰嬉竟是這般快活的光景。」

  「快活便好,往後每年冬天,秦淮河一封凍,我都帶你來。」朱橚隨口應道。

  徐妙雲腳步輕輕一頓。

  她抬眼看著丈夫的側臉,過了片刻才輕聲道:「等西南戰事一起,朝中的事情只會更多。工坊還要擴,江陰港也快開了,海上的船隊還等著往南走。殿下這一句年年來,聽著倒叫妾身貪心了。」

  朱橚也跟著停下腳步。

  他替徐妙雲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攏回耳後,眼底的溫柔愈發深了幾分。

  「人這一輩子,總不能只顧著往前趕,也得記得替自己留幾段值得回頭想的日子。」

  徐妙雲靜靜的看著他。

  朱橚指腹輕輕撫過她鬢邊,聲音也跟著低了下來:「我這些年一路往前趕,總想著把該擔的擔起來,把該做的做成。可真到了今日才越發明白,所謂好日子,其實就是忙完一天回來,還有你在身邊,孩子在府里鬧騰,偶爾也能像今日這樣,同你出來走一走,說幾句閒話。」


  他握緊她的手,唇邊帶著一點淺淺笑意。

  「我想要的日子,其實也簡單。朝堂上的紛擾總會過去,邊關的烽火也總有熄下來的時候,等那些喧鬧都散了,我還能牽著你的手慢慢往前走,這一輩子便算圓滿了。」

  徐妙雲看了他很久。

  胸口那點因夜風而生的涼意早已散開,只剩一種溫軟又綿長的甜潤。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王府里翻過的一冊閒話本,便輕輕開口:「殿下,妾身最近看話本,倒看出一樁疑惑。」

  「什麼疑惑?」

  「戲本里總說夫妻成婚久了,熱意便會慢慢淡下去,後來只剩柴米日子。」徐妙雲眼裡帶著笑,「可妾身與你成婚這麼久,心裡卻總還留著新婚那陣子的歡喜。殿下說,這樁事該怎麼算?」

  朱橚沉吟片刻,神色忽然正經起來。

  「娘子以後少看些旁人的話本。」

  徐妙雲眉梢一挑:「為何?」

  「他們寫得寡淡,自然只能拿這些愁事添篇幅。」朱橚牽著她重新往前走,語氣理所當然的道,「咱們自己的餘生,才是最暢銷的梨園戲本,今日冰嬉只算其中一回,往後還有幾十年,慢慢往下寫便是。」

  徐妙雲被他說得笑起來。

  「書還只寫到半途,殿下便先替自己定了暢銷?」

  「有徐大小姐壓卷,金陵書商搶著加印。」

  「那若賣得差呢?」

  「我自己全買了。」

  徐妙雲終於笑出了聲,抬手在他袖中輕輕掐了一下。

  朱橚吃痛,手上卻握得更緊,臉上的笑依舊明晃晃地掛著。

  長堤前方燈火漸密,兩人沿著河岸繼續往王府方向走去。

  一路上,徐妙雲偶爾低聲嗔他兩句,朱橚便換個說法繼續貧嘴。

  秦淮夜色漸深。

  而這偷來的半日清閒,也在兩人的說笑聲里,安安穩穩落進了他們往後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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