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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縱隊穿陣折千桅,烈火焚舟定南海

2026-09-28 16:41:24 作者: 古陌荒仟

  占婆的大船陣,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兩百條遠洋大船原本分作左右兩翼,像一隻張開雙鉗的巨蟹。

  按羅皚的盤算,快船在前頭纏住明軍,這對鉗子便從兩側合攏,把那二十一條明船活活夾死。

  可鉗子還沒來得及合上,前面的快船便先一頭扎了回來。

  潰退的快船都在找地方躲。

  大船船身高,舷牆厚,在逃命的槳手眼裡,那就是最近的一堵牆。

  於是一百多條快船,幾乎全往左右兩翼的大船堆里鑽。

  有的撞進船腹,有的被大船壓翻,有的乾脆扔下長槳,扒著大船垂下的纜繩往上爬。

  兩翼越擠越亂,大船不得不收帆降速。

  有的橫在海面上打轉,有的和快船絞在一起,連舵都轉不動了。

  唯獨兩翼之間,反而空了出來。

  那本是羅皚特意留給快船衝鋒的通道,寬不過三四百步。

  如今快船全往兩邊逃,這條通道里只剩下幾條翻覆的殘船,隨浪起伏。

  

  ……

  定南號,艉樓。

  「敵兩翼大船已經降速!中間留有一道空隙,寬約三百五十步!」

  測距官報數時,呼吸明顯急了幾分。

  朱橚舉著千里鏡,凝神看了片刻,當即下令道:

  「變縱隊。」

  「本艦居首,福船依次跟進,船距一鏈。」

  主桅彩旗換了一組。

  原本張開的楔形迅速收攏,二十艘福船一條接一條插到定南號身後,拉成一條筆直的長線。

  八十條杆雷艇則放慢了槳速,停在縱隊後方,等候下一道號令。

  南風從正前方偏右吹來。

  定南號的橫帆被拉到最緊的角度,帆面繃得像一張張鐵皮,龐大的船身斜切著風,一點點搶進那片空當。

  「兩舷炮位,全部滿員。」

  「只裝鏈彈。」

  命令迅速傳下。

  三層炮甲板上,炮手們左右分開,兩舷炮窗同時推開。

  下層三十二斤炮,中層十八斤炮,上層十二斤炮,左右兩側加起來,七十四個炮口,全部塞進了拴著鐵鏈的雙球彈。

  炮長站在下層甲板中央,左右各看了一眼。

  「各炮自由瞄準敵艦,聽令開火!」

  「瞄高!只打桅杆和帆索!」

  定南號猛然搶進了敵艦之間的空當。

  左邊一百多步外,是三艘擠作一處、正拼命轉舵的占婆戰船。

  右邊一百多步外,是兩艘並肩逼近、船頭高高昂起的占婆戰船。

  兩側的占婆水兵擠在舷牆後面,眼睜睜看著這頭黑黃相間的巨獸從自己中間駛過。

  有人張弓放箭,箭矢飛到半途便無力地墜進海里。

  有人舉起火油罐想扔,才發現那條船的舷牆比自家桅樓還高。

  「放!」

  轟——!!

  定南號左右兩舷同時噴出火光。

  兩側炮煙一起騰起,把整條巨艦裹進一團翻滾的白霧裡。

  兩邊的後坐力相互抵消,船身只是猛地一震,竟沒有往任何一邊歪。

  旋轉的鐵鏈從白霧中飛了出去。

  左邊,一條占婆大船的主桅被攔腰絞斷。

  桅杆帶著整面大帆轟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又向一側滑落,把擠在舷邊的十幾名水兵一起掃進海里。

  右邊,另一條大船的前桅和中桅同時被鐵鏈纏住,兩根桅杆幾乎在同一時間折斷,橫桁交錯著塌下來,把船樓壓塌了半邊。

  定南號還沒打完第二輪,身後的第一艘福船已經緊跟著駛了進來。

  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著響了。

  然後是第二艘,第三艘……二十一條戰艦依次駛過,每一條都在縫裡吐出兩排火光。

  炮聲沒有停過。


  縱隊經過哪裡,兩側的桅杆便在哪裡一排排倒下去,像秋天被鐮刀割倒的高粱。

  ……

  占婆右翼,一條大船的船主扶著舷牆,看著那條長長的明軍縱隊從眼前駛過。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經歷過風暴,也經歷過海戰。

  可他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打仗。

  明軍根本不理會他們。

  它們不撞,不跳幫,甚至不往船身上打。

  它們只是一條接一條地駛過去,把兩邊所有的桅杆都砍斷。

  頭頂傳來一聲脆響。

  他抬起頭,看見自家主桅上纏著一截鐵鏈,正在一圈圈勒緊。

  咔嚓。

  主桅向後倒下。

  他最後看見的,是一片遮住整片天空的帆布。

  炮聲滾過海面,餘響尚未散盡。

  占婆陣後,羅皚的旗艦上。

  羅皚看著那條縱隊從兩翼之間穿了過去,臉色第一次變得慘白。

  他終於看懂了。

  兩翼齊飛,本是要鉗住敵人。

  可如今,這對鉗子反倒成了明軍的兩道靶牆。

  那處空當,是他親手留出來的。

  「將軍!」副將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咱們的船,桅杆全斷了!」

  羅皚沒有回答。

  他望向北面,只見穿陣而過的明軍艦艇正陸續壓舵迴轉,船艏一點點重新指向這邊。

  他沉默了三息。

  然後沉聲吩咐道:「本部所有船隻,落帆,改用長槳,貼著西面的礁線往南撤。」

  副將猛地抬頭:「那些沒槳的船,怎麼撤得出來?」

  「他們已經走不了了。」

  羅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再不走,我們也走不了。」

  副將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去傳令。

  羅皚站在船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羅皚站在船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北邊的海面上,明軍諸艦已經完成轉向,森然的船艏正一齊逼來。

  他死死盯著那片壓過來的船影,直到硝煙將視線徹底截斷。

  ……

  定南號駛出了敵陣的另一端。

  「全艦隊,掉頭!」

  巨艦借著南風緩緩轉向,船首重新指向北方。

  這一回,輪到他們順風了。

  身後的二十艘福船依次轉向,縱隊隨即向兩側展開,自南向北封住了敵陣外圍。

  桅頂升起一組新旗。

  「自由攻擊。」

  定南號上層甲板,一輛鐵輪小車被推到炮位旁。

  車上的熔爐早在穿陣之時便已點燃,爐口火焰翻卷,一枚枚鐵彈在爐膛里燒得通紅。

  此刻,占婆的大船桅帆盡斷,火油罐扔不過來,弓箭也射不到這裡,只能停在海面上任人瞄準。

  「熾熱彈,裝填!」

  一枚暗紅的鐵彈飛出炮口,砸進一條大船的舷側。

  片刻之後,那條船從內部亮了起來。

  彈殼碎裂,熔化的鐵液潑滿船艙,火舌沿著艙壁一路向上躥,很快吞沒了整座船樓。

  二十艘福船上,黑爾火箭再次騰空。

  數百道白煙劃出弧線,在敵船上空凌空炸開,火雨潑在滿甲板的斷帆上,帆布一點即燃。

  短管炮也發出了沉悶的轟鳴。

  木托開花彈越過海面,砸穿甲板,鑽進艙底,短暫沉寂之後,整條船的船腹從內部鼓起,船板向外崩裂。

  最致命的,是那八十條杆雷艇。

  它們貼著海面衝進敵陣,槳手們一聲不吭,劃得飛快。

  占婆大船上的人起初並沒把這些小艇放在眼裡。

  直到第一條杆雷艇貼上一條大船的船腹,艇首那根長杆插進了水線以下。


  艇上的人拉動引繩,迅速倒劃後撤。

  轟!!

  水柱衝起一丈多高。

  那條大船的船腹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大洞,海水瘋狂灌入,船身迅速向一側傾斜。

  甲板上的人像撒豆子一樣滑進海里。

  第二條,第三條……杆雷艇在敵陣里穿梭,所過之處,大船接連歪倒、下沉。

  占婆水兵終於徹底崩潰了。

  船不能動,火撲不滅,水下還有看不見的驚雷。

  留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條。

  有人扔下兵器,抱著木桶跳進海里。

  有人整船整船地棄艦,扒著漂浮的斷桅往外游。

  不到半個時辰,兩百條大船中已有一大半燃起大火,另有數十條傾覆沉沒,剩下的也只是一座座漂在海上的空殼。

  ……

  十里之外,海盜船隊上的人還愣在原地。

  直到定南號桅頂升起一串新的彩旗。

  旗手仰著頭辨認了一遍,又辨認了一遍,臉色一下子變了。

  「友軍出擊!」

  「追擊敵船,截住逃敵!」

  林福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南方,吼得嗓子都劈了叉。

  「聽見沒有!殿下讓咱們上了!」

  「劃!都給老子劃!」

  五百餘艘海盜船同時動了。

  快船沖在最前頭,鳥船緊隨其後,就連那些漁船也扯起破帆,漁民們把魚叉握在手裡,拼命搖櫓。

  這一仗,他們不用再怕了。

  占婆人的桅杆斷了,槳手死了,火油罐也碎了,剩下的全是被炮火嚇破了膽的殘兵。

  海盜們在海上討生活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追殺逃船。

  一條占婆快船剛從火海里鑽出來,便被三條潮州快船圍住。

  鉤索甩上船舷,饒隆的手下嗷嗷叫著跳幫,沒過多久,那條船上便只剩下跪地求饒的人。

  羅巳終的鳥船咬住了兩條逃往西面的大船,追上去便往船上扔火罐。

  這是占婆人當年教給他們的法子,如今原樣還了回去。

  李夫人立在船樓上,只略一判斷,便接連發令。

  李家的大福船橫在南面,堵住了逃船最後一道口子。

  整片海面上,全是海盜們的歡呼與喊殺聲。

  ……

  林福的船,一直在找一面旗。

  赤底黑紋。

  他找了很久,終於在一片撞成一團的殘船中間找到了它。

  巴漏稽的旗艦卡在兩條大船之間,船頭的鐵包角還扎在一條大船的船腹里,拔不出來。

  船上只剩三十幾個人。

  林福的船靠上去時,那些人連刀都舉不起來了。

  他第一個跳了過去。

  甲板上,巴漏稽靠著舷牆坐著,左臂上的血已經凝成黑色。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精悍的年輕人提著刀,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林福沒有急著砍。

  他一腳踢飛巴漏稽手邊的刀,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拖到了船頭。

  「三年前,新州港外。」

  林福一字一頓,用的是占婆話。

  「一支香料船隊,五十多條船,你還記得嗎?」

  巴漏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慘笑。

  林福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雙手握住大哥的舊刀,高高舉起。

  刀光落下。

  巴漏稽的頭顱滾落在船頭的鐵包角旁。

  林福彎腰拾起那顆頭顱,朝著北面舉了起來。

  他靜靜站在那裡,嘴唇緊抿。

  眼淚順著滿是菸灰的臉,一道道淌了下來。

  「大哥。」


  「我替你報仇了。」

  ……

  黃昏時分,海面終於安靜了下來。

  漂浮的殘骸從南到北鋪出十餘里,燃燒的船殼還在冒著黑煙,海水被染成了一片暗紅。

  李夫人派人清點完戰果,親自登上定南號稟報。

  她站在朱橚面前,聲音難得有些發顫。

  「殿下,占婆八百餘艘戰船,除被擊沉、焚毀的之外,其餘全部被俘。」

  「逃出去的,只有三十一艘。」

  「羅皚的旗艦,趁亂貼著西面的礁線跑了。」

  朱橚點了點頭,沒有露出半點意外。

  南洋的司馬懿,自然不會死在這裡。

  「讓他跑。」

  「他回去之後,會替本王把今天這一仗,一個字不落地講給制蓬峩聽。」

  朱橚轉過身,望向北方。

  占婆的水師已經沒了。

  大越那四百條船,還泊在紅河口,等著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會盟。

  「傳令全艦隊,補充彈藥,收攏杆雷艇。」

  「友軍船隻隨行。」

  張赫問道:「殿下,去哪?」

  朱橚的手指落在海圖上。

  那是安南第一大海港,大越的經濟命脈。

  「雲屯港。」

  定南號的巨帆重新升起。

  二十一艘戰艦,身後跟著五百多條掛著日月旗的海船,浩浩蕩蕩地轉向西北。

  夕陽落進海里,最後一抹餘暉照在那面吳王帥旗上。

  南海之上,從今日起,再沒有占婆的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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