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婆的大船陣,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兩百條遠洋大船原本分作左右兩翼,像一隻張開雙鉗的巨蟹。
按羅皚的盤算,快船在前頭纏住明軍,這對鉗子便從兩側合攏,把那二十一條明船活活夾死。
可鉗子還沒來得及合上,前面的快船便先一頭扎了回來。
潰退的快船都在找地方躲。
大船船身高,舷牆厚,在逃命的槳手眼裡,那就是最近的一堵牆。
於是一百多條快船,幾乎全往左右兩翼的大船堆里鑽。
有的撞進船腹,有的被大船壓翻,有的乾脆扔下長槳,扒著大船垂下的纜繩往上爬。
兩翼越擠越亂,大船不得不收帆降速。
有的橫在海面上打轉,有的和快船絞在一起,連舵都轉不動了。
唯獨兩翼之間,反而空了出來。
那本是羅皚特意留給快船衝鋒的通道,寬不過三四百步。
如今快船全往兩邊逃,這條通道里只剩下幾條翻覆的殘船,隨浪起伏。
……
定南號,艉樓。
「敵兩翼大船已經降速!中間留有一道空隙,寬約三百五十步!」
測距官報數時,呼吸明顯急了幾分。
朱橚舉著千里鏡,凝神看了片刻,當即下令道:
「變縱隊。」
「本艦居首,福船依次跟進,船距一鏈。」
主桅彩旗換了一組。
原本張開的楔形迅速收攏,二十艘福船一條接一條插到定南號身後,拉成一條筆直的長線。
八十條杆雷艇則放慢了槳速,停在縱隊後方,等候下一道號令。
南風從正前方偏右吹來。
定南號的橫帆被拉到最緊的角度,帆面繃得像一張張鐵皮,龐大的船身斜切著風,一點點搶進那片空當。
「兩舷炮位,全部滿員。」
「只裝鏈彈。」
命令迅速傳下。
三層炮甲板上,炮手們左右分開,兩舷炮窗同時推開。
下層三十二斤炮,中層十八斤炮,上層十二斤炮,左右兩側加起來,七十四個炮口,全部塞進了拴著鐵鏈的雙球彈。
炮長站在下層甲板中央,左右各看了一眼。
「各炮自由瞄準敵艦,聽令開火!」
「瞄高!只打桅杆和帆索!」
定南號猛然搶進了敵艦之間的空當。
左邊一百多步外,是三艘擠作一處、正拼命轉舵的占婆戰船。
右邊一百多步外,是兩艘並肩逼近、船頭高高昂起的占婆戰船。
兩側的占婆水兵擠在舷牆後面,眼睜睜看著這頭黑黃相間的巨獸從自己中間駛過。
有人張弓放箭,箭矢飛到半途便無力地墜進海里。
有人舉起火油罐想扔,才發現那條船的舷牆比自家桅樓還高。
「放!」
轟——!!
定南號左右兩舷同時噴出火光。
兩側炮煙一起騰起,把整條巨艦裹進一團翻滾的白霧裡。
兩邊的後坐力相互抵消,船身只是猛地一震,竟沒有往任何一邊歪。
旋轉的鐵鏈從白霧中飛了出去。
左邊,一條占婆大船的主桅被攔腰絞斷。
桅杆帶著整面大帆轟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又向一側滑落,把擠在舷邊的十幾名水兵一起掃進海里。
右邊,另一條大船的前桅和中桅同時被鐵鏈纏住,兩根桅杆幾乎在同一時間折斷,橫桁交錯著塌下來,把船樓壓塌了半邊。
定南號還沒打完第二輪,身後的第一艘福船已經緊跟著駛了進來。
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著響了。
然後是第二艘,第三艘……二十一條戰艦依次駛過,每一條都在縫裡吐出兩排火光。
炮聲沒有停過。
縱隊經過哪裡,兩側的桅杆便在哪裡一排排倒下去,像秋天被鐮刀割倒的高粱。
……
占婆右翼,一條大船的船主扶著舷牆,看著那條長長的明軍縱隊從眼前駛過。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經歷過風暴,也經歷過海戰。
可他從來沒見過有人這樣打仗。
明軍根本不理會他們。
它們不撞,不跳幫,甚至不往船身上打。
它們只是一條接一條地駛過去,把兩邊所有的桅杆都砍斷。
頭頂傳來一聲脆響。
他抬起頭,看見自家主桅上纏著一截鐵鏈,正在一圈圈勒緊。
咔嚓。
主桅向後倒下。
他最後看見的,是一片遮住整片天空的帆布。
炮聲滾過海面,餘響尚未散盡。
占婆陣後,羅皚的旗艦上。
羅皚看著那條縱隊從兩翼之間穿了過去,臉色第一次變得慘白。
他終於看懂了。
兩翼齊飛,本是要鉗住敵人。
可如今,這對鉗子反倒成了明軍的兩道靶牆。
那處空當,是他親手留出來的。
「將軍!」副將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咱們的船,桅杆全斷了!」
羅皚沒有回答。
他望向北面,只見穿陣而過的明軍艦艇正陸續壓舵迴轉,船艏一點點重新指向這邊。
他沉默了三息。
然後沉聲吩咐道:「本部所有船隻,落帆,改用長槳,貼著西面的礁線往南撤。」
副將猛地抬頭:「那些沒槳的船,怎麼撤得出來?」
「他們已經走不了了。」
羅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再不走,我們也走不了。」
副將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去傳令。
羅皚站在船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羅皚站在船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北邊的海面上,明軍諸艦已經完成轉向,森然的船艏正一齊逼來。
他死死盯著那片壓過來的船影,直到硝煙將視線徹底截斷。
……
定南號駛出了敵陣的另一端。
「全艦隊,掉頭!」
巨艦借著南風緩緩轉向,船首重新指向北方。
這一回,輪到他們順風了。
身後的二十艘福船依次轉向,縱隊隨即向兩側展開,自南向北封住了敵陣外圍。
桅頂升起一組新旗。
「自由攻擊。」
定南號上層甲板,一輛鐵輪小車被推到炮位旁。
車上的熔爐早在穿陣之時便已點燃,爐口火焰翻卷,一枚枚鐵彈在爐膛里燒得通紅。
此刻,占婆的大船桅帆盡斷,火油罐扔不過來,弓箭也射不到這裡,只能停在海面上任人瞄準。
「熾熱彈,裝填!」
一枚暗紅的鐵彈飛出炮口,砸進一條大船的舷側。
片刻之後,那條船從內部亮了起來。
彈殼碎裂,熔化的鐵液潑滿船艙,火舌沿著艙壁一路向上躥,很快吞沒了整座船樓。
二十艘福船上,黑爾火箭再次騰空。
數百道白煙劃出弧線,在敵船上空凌空炸開,火雨潑在滿甲板的斷帆上,帆布一點即燃。
短管炮也發出了沉悶的轟鳴。
木托開花彈越過海面,砸穿甲板,鑽進艙底,短暫沉寂之後,整條船的船腹從內部鼓起,船板向外崩裂。
最致命的,是那八十條杆雷艇。
它們貼著海面衝進敵陣,槳手們一聲不吭,劃得飛快。
占婆大船上的人起初並沒把這些小艇放在眼裡。
直到第一條杆雷艇貼上一條大船的船腹,艇首那根長杆插進了水線以下。
艇上的人拉動引繩,迅速倒劃後撤。
轟!!
水柱衝起一丈多高。
那條大船的船腹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大洞,海水瘋狂灌入,船身迅速向一側傾斜。
甲板上的人像撒豆子一樣滑進海里。
第二條,第三條……杆雷艇在敵陣里穿梭,所過之處,大船接連歪倒、下沉。
占婆水兵終於徹底崩潰了。
船不能動,火撲不滅,水下還有看不見的驚雷。
留在船上只有死路一條。
有人扔下兵器,抱著木桶跳進海里。
有人整船整船地棄艦,扒著漂浮的斷桅往外游。
不到半個時辰,兩百條大船中已有一大半燃起大火,另有數十條傾覆沉沒,剩下的也只是一座座漂在海上的空殼。
……
十里之外,海盜船隊上的人還愣在原地。
直到定南號桅頂升起一串新的彩旗。
旗手仰著頭辨認了一遍,又辨認了一遍,臉色一下子變了。
「友軍出擊!」
「追擊敵船,截住逃敵!」
林福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南方,吼得嗓子都劈了叉。
「聽見沒有!殿下讓咱們上了!」
「劃!都給老子劃!」
五百餘艘海盜船同時動了。
快船沖在最前頭,鳥船緊隨其後,就連那些漁船也扯起破帆,漁民們把魚叉握在手裡,拼命搖櫓。
這一仗,他們不用再怕了。
占婆人的桅杆斷了,槳手死了,火油罐也碎了,剩下的全是被炮火嚇破了膽的殘兵。
海盜們在海上討生活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追殺逃船。
一條占婆快船剛從火海里鑽出來,便被三條潮州快船圍住。
鉤索甩上船舷,饒隆的手下嗷嗷叫著跳幫,沒過多久,那條船上便只剩下跪地求饒的人。
羅巳終的鳥船咬住了兩條逃往西面的大船,追上去便往船上扔火罐。
這是占婆人當年教給他們的法子,如今原樣還了回去。
李夫人立在船樓上,只略一判斷,便接連發令。
李家的大福船橫在南面,堵住了逃船最後一道口子。
整片海面上,全是海盜們的歡呼與喊殺聲。
……
林福的船,一直在找一面旗。
赤底黑紋。
他找了很久,終於在一片撞成一團的殘船中間找到了它。
巴漏稽的旗艦卡在兩條大船之間,船頭的鐵包角還扎在一條大船的船腹里,拔不出來。
船上只剩三十幾個人。
林福的船靠上去時,那些人連刀都舉不起來了。
他第一個跳了過去。
甲板上,巴漏稽靠著舷牆坐著,左臂上的血已經凝成黑色。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精悍的年輕人提著刀,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林福沒有急著砍。
他一腳踢飛巴漏稽手邊的刀,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拖到了船頭。
「三年前,新州港外。」
林福一字一頓,用的是占婆話。
「一支香料船隊,五十多條船,你還記得嗎?」
巴漏稽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慘笑。
林福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雙手握住大哥的舊刀,高高舉起。
刀光落下。
巴漏稽的頭顱滾落在船頭的鐵包角旁。
林福彎腰拾起那顆頭顱,朝著北面舉了起來。
他靜靜站在那裡,嘴唇緊抿。
眼淚順著滿是菸灰的臉,一道道淌了下來。
「大哥。」
「我替你報仇了。」
……
黃昏時分,海面終於安靜了下來。
漂浮的殘骸從南到北鋪出十餘里,燃燒的船殼還在冒著黑煙,海水被染成了一片暗紅。
李夫人派人清點完戰果,親自登上定南號稟報。
她站在朱橚面前,聲音難得有些發顫。
「殿下,占婆八百餘艘戰船,除被擊沉、焚毀的之外,其餘全部被俘。」
「逃出去的,只有三十一艘。」
「羅皚的旗艦,趁亂貼著西面的礁線跑了。」
朱橚點了點頭,沒有露出半點意外。
南洋的司馬懿,自然不會死在這裡。
「讓他跑。」
「他回去之後,會替本王把今天這一仗,一個字不落地講給制蓬峩聽。」
朱橚轉過身,望向北方。
占婆的水師已經沒了。
大越那四百條船,還泊在紅河口,等著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會盟。
「傳令全艦隊,補充彈藥,收攏杆雷艇。」
「友軍船隻隨行。」
張赫問道:「殿下,去哪?」
朱橚的手指落在海圖上。
那是安南第一大海港,大越的經濟命脈。
「雲屯港。」
定南號的巨帆重新升起。
二十一艘戰艦,身後跟著五百多條掛著日月旗的海船,浩浩蕩蕩地轉向西北。
夕陽落進海里,最後一抹餘暉照在那面吳王帥旗上。
南海之上,從今日起,再沒有占婆的水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