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海洋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每天固定時間從海軍大院宿舍樓出來,手裡拎著個帆布包。包不大,只裝了必備的幾本參考書和一台手搖計算器。他出門習慣性地抬頭望一下天空,這個動作能幫他確認是否適合在研究室待上一整天。
盯梢者緊緊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大約五十米的距離,隨著錢海洋前進的節奏,偶爾會停在小賣部門口假裝買東西,或者蹲在路邊繫鞋帶。那人穿著尋常普通的冬常服,身上沒有任何標識,混在來來往往的人流里毫不起眼,像一滴水落進了池塘,轉眼就和周圍的波紋融為一體。
錢海洋就一科研工作者,根本沒有任何反偵察意識。他每天按時出門、按時回家,偶爾在路邊的報攤買一份報紙,翻一會兒再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走過的路線,已經被記成了表格,摞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受言清漸指令暗中保護的鄭豐年,還是注意到了那個人。
那天他在錢海洋宿舍樓對面的早餐鋪子吃餛飩,隔著窗玻璃看到錢海洋從樓里出來,往公交車站方向走去。錢海洋走了大約三十步後,另一個年輕人也從同一個門洞走了出來,腳步保持勻速跟了上去。
作為老手,鄭豐年下意識心裡默數——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四十到五十米,剛好是能保持視線接觸又不至於被察覺的範圍。
一連兩天都是如此,足以讓鄭豐年確認,他直接撥通了言清漸辦公室,聲音壓得很低,"主任,錢海洋宿舍附近有人跟得太近了。十次出門有七八次都能碰到同一個人,像是排過班一樣。"
"那人平時穿什麼衣服,或者說有什麼特殊標識?"言清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一如既往地穩。
"平時和普通老百姓一樣的著裝,今天穿的是海軍冬常服,看著像機關里的文書。"
"跟著他,記錄他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離開、去哪裡。"
鄭豐年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電話。他帶著兩個便衣戰士,開始每天早晨六點前到位,一個守在宿舍樓東側巷口的電線桿後面,一個蹲在公交站旁邊的報刊亭裡面,他自己在海軍機關食堂門口的老榆樹附近。三個人各自的位置都選得不顯眼,彼此之間的視線可以覆蓋錢海洋出門到上車前的全部路段。
鄭豐年每天換一個位置,今天蹲在報刊亭里翻雜誌,明天靠在電線桿後面看報紙,後天坐在榆樹底下的石墩子上抽一支煙,每一個姿勢都自然得像他本來就應該在那裡。
幾天後,跟蹤記錄匯總到了言清漸的桌上。紙頁上的字跡工整,每一條都標註了日期和時間,還有一行備註:"該人員在跟蹤過程中,每天固定三次更換外衣,服裝均在同一處海軍軍用衣物的店鋪購得,應為同類批號。"
言清漸看完最後一行字,把紙頁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寧靜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翻閱當天剛收到的情報簡報。
"盯梢者估計都沒想到,咱們會追查得這麼細。"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言清漸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說話長了半秒,"現在可以肯定他是海軍內部的人,方志國在錢海洋身邊安了一雙眼睛。"
"這個人知道自己是替誰在盯嗎?"
"他知道的只是有人讓他盯,至於這個人是方志國還是軍委文革小組其他人,對他來說沒有區別。"寧靜把信息簡報放下,"不過我們要弄清楚的是——這個人具體是誰、他在海軍機關里是什麼職務、他把記錄交給誰。"
言清漸的目光從寧靜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上。入冬之後天黑得早了,才下午四點多,天色就已經開始往灰藍色過渡。
"師姐,靜舒不在,就讓何玉蘭去查。"
何玉蘭很快就接到寧靜帶來的指令,以海軍機關保密檢查的名義,對錢海洋宿舍附近那棟樓的宿舍進行例行檢查。目標是一名年輕男性,海軍冬常服,體型偏瘦,最近經常晚歸。
她拿上各種材料證明,帶著組員拿到了海軍政治部的授權,進入了目標宿舍樓。宿舍樓是一棟舊式灰磚樓,走廊的窗戶開在樓道盡頭,陽光斜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淺灰色的光帶。何玉蘭走在前面,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落得穩而均勻。看起來像是海軍機關里一個普通的女幹事——但她走路時的那種沉靜和篤定,讓她和周圍所有人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
經過一番盤查,前邊都沒有發現異常,直到最後一間宿舍。他們敲了三下門,裡面沒人應。何玉蘭側頭示意,組員用提前準備好的備用鑰匙開了門。
房間不大,單人床、書桌、鐵皮柜子。桌面很乾淨,幾本技術手冊疊放整齊,旁邊有一隻搪瓷杯,杯壁上印著"海軍機關"四個紅字,剩下的就一個鐵皮櫃。
何玉蘭戴上白手套來到鐵皮櫃前,拉開抽屜——最上層放著幾件疊好的衣服和一雙備用鞋,下層是一個半開的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貼條,裡面露出幾張摺疊過多次的紙頁,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像是被反覆打開又合上過很多次。
她抽出紙頁展開來,上面是手寫的記錄,字跡工整但沒有標點。每一條都註明了日期和具體時段,有些條目後面還附帶標註,記錄的是錢海洋當天與哪些人說過話、停留了多久、去了哪些地方。她快速翻了翻,總數不多,大約七八頁,每頁記錄的頻率並不高,有時隔幾天才有一條,但前後時間跨度接近兩周,連續性和覆蓋面足以勾勒出一個人的行動輪廓。
這些都是證據,確認了目標,何玉蘭取出小型相機,把每一頁都拍了下來。她的手指在按快門的時候穩得像被凍住了一樣,沒有一絲顫抖。最後她把紙頁按原樣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原處,關上抽屜。
離開房間時她在門縫裡留了一根細線,線的一端壓在門腳內側,另一端貼在地板上——如果期間有人開過門,這根線就會斷裂移位。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指靈巧得像在穿針引線,細線在她指間繞了一下就被妥善地固定住了,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跡。
到了傍晚,鄭豐年小組確認那根線完好無損,這證明劉文斌當天沒有回來,不急於對他採取措施。何玉蘭的照片被沖洗出來,連夜送到了王雪凝的情報組。王雪凝接過那疊照片,走進了燈光里,開始和檔案一起逐頁比對、做背景調查。
最終結果在第二天清晨送到了言清漸的案頭,王雪凝手裡拿著海軍機關的人員登記表影印件,微微傾身把紙頁放在他面前。俯身時,脖頸的線條被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那截白皙的皮膚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象牙色光澤。
"清漸,查到了。"王雪凝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清冷,但尾音微微往上提了些,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溫度,"他叫劉文斌,前年夏天從軍校畢業分配進海軍機關,檔案記錄平平,沒有異常。"
"他在海軍機關的具體職務是什麼?"
"機要收發員,負責文件傳遞和值班室接轉。按照他的職務權限,他接觸不到錢海洋的實際工作內容,但可以觀察到錢海洋的作息時間。"
"查到他把記錄交給誰了嗎?"
"他每天下班後會去西單附近的小館子吃飯,會在那裡的公共電話打電話。經過電話鎖定追溯,電話都是打到軍委文革小組辦公室的。每天匯報兩次,記錄內容不涉及技術細節,只有行蹤數據和接觸對象名單,還有他的帳上每天都有小額資金存入。"
王雪凝那雙清冷的眼睛在燈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深秋的湖面上凝結了一層極薄的冰,冰面下的水卻還在流動。
"雪凝,你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盯,只知道跟蹤做記錄,然後匯報了就能領錢?"
"嗯,清漸,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不抓人。"言清漸伸手拉王雪凝進自己懷裡,環抱著她。靜靜感受她肩胛骨的輪廓,薄薄的,像是蝴蝶收攏翅膀時那種柔韌的弧度。
"抓了他,方志國就知道我們發現了他的眼線,恐怕會對他不利。年輕人嘛,總有犯錯誤的時候,為了他的前途,放著他不動,讓他在明處,我去會會他。"
第二天清晨,鄭豐年在西單路口安排了一次"偶遇"。劉文斌從小館子吃過早餐出來,在路口轉彎處迎面碰上了言清漸。言清漸披著件軍大衣,手裡沒拿任何工具,看到他走近故意站住了,像是剛好在等人。
警惕性還是很高的,劉文斌下意識放慢了腳步——他見過言清漸的照片,衛戍區副司令的證件照掛在很多機關牆上,而且他曾在海軍司令部里見過言清漸好幾回真人。他本能地往旁邊退讓了半步,假裝沒有認出言清漸,想要繞過去。
但言清漸找的就是他,怎會讓他走。
"你是海軍的同志吧?"言清漸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同事閒聊,"我見過你幾次在錢海洋宿舍附近執勤,辛苦了。"
劉文斌的腳步徹底停住,臉色在那一瞬間白得像紙。言清漸往前走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恰好是那種既不算近也不算遠的社交距離。
"最近那邊安全情況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陌生人?"
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得路邊的招牌輕微晃動。劉文斌站在原地,目光根本不敢和言清漸直視,視線落在地面上,像是地面上忽然多出了什麼值得仔細研究的東西。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下,聲音有些發緊,"沒……沒什麼異常。"
"那就好。"言清漸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恰到好處地傳遞了一種介於提醒和警告之間的含義,"你還年輕,不要被人當槍使了,毀掉自己原本美好的前途。辛苦了,早上天冷,早點回去。"
言清漸點到即止,飄然遠去。劉文斌呆呆站在路口沒有動,還沒關掉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暗線,手裡還沒來得及交出去的記錄表已經被捏得邊角捲起來了。
也許一開始,他不知道自己幫言清漸的對手做事,但現在親自見了言清漸本人,明確點了自己,沒有對自己趕盡殺絕,反而給了自己一條生路。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風把路邊枯葉,卷到他的鞋面上又吹走。
心裡最終做出了決定,他邁開步子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沒有去電話亭,第二天也沒有去。第三天他開始用各種理由請假,最後在初冬的早晨無聲地退出了海軍機關,連招呼都沒有打。
言清漸在十一月中旬收到了一份報告:劉文斌已於一周前辦理了外地調動手續。他沒有再出現在海軍機關辦公室內,也沒有讓任何同事知道他調去了哪個三線建設基地。他給方志國留下的就一張紙條:因工作安排,不能繼續待在四九城,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