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風已經帶上了冬天的硬邊,衛戍區大院裡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掛在枝頭,被風一吹就簌簌地抖,像一枚枚不肯落地的舊銅錢。
言清漸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被風卷著往牆角堆的落葉,一片疊著一片,在青磚牆根下面越積越厚。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葉子上,心思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香江的曉娥她們操盤股市,清曉的資產應該翻了一番了吧?孩子們又長高了多少?
身後傳來敲門聲,兩下,輕而均勻。
寧靜推門而入,帶進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她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茶水剛泡好,熱氣從杯口往上裊裊地升著,在她面前氤氳成一道極淡的霧。進門時順手把門帶上,那個關門的動作很輕。
言清漸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桌前。接過寧靜遞來的茶杯,他的指尖無意間碰了下她——她的手指是涼的,骨節勻亭,指腹柔軟,那一點涼意在他的皮膚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一滴晨露落在溫熱的石面上,瞬間就被蒸發了。
"我知道,剛看過雪凝拿來的信息簡報。"他在椅子上坐下,杯蓋掀開一條縫,茶香湧出來,"他的理由是現行審查制度有待完善,說這是為了'保證技術隊伍的純潔性',誰也不能明著反對。"
"那我們攔不攔?"
"不用攔。"言清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恰好是入口的溫度,不燙不涼,"攔了反而顯得有問題,讓他組織,讓他審查。我們需要做的,是確保他查到的都是咱們想看到的東西。"
寧靜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的動作很輕,垂在腮邊的一縷頭髮跟著晃了晃,又落回原處。
"那我去叫雪凝過來。"
她轉身走出去,側影在門縫裡閃了一瞬。腰肢有一道自然至極的弧線,步履從容得像水面上漂著的一瓣花。門在她身後合攏,隨後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輕而穩。
不到五分鐘,王雪凝被寧靜帶了過來。
王雪凝走進辦公室,手裡攥著一個筆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氣質像山澗里的水,涼而清澈,明淨卻不刺骨。她的存在感卻像一幅沒有落款的水墨畫,占據了整面牆的空間,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清漸,"她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到寫滿字的那一頁,字跡工整清秀,像她本人一樣一絲不苟,"方志國的審查小組名單已經出來了,組長是海軍政治部幹部處的副處長,成員一共六人,全是政工出身,沒有一個是搞技術的。"
"意料之中。"言清漸沒顯得意外,"方志國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技術審查。"
"那我們的應對方案是什麼?"
言清漸把自己的想法和她交了底,"方志國打算在海軍搞一個審查小組,最終目的是查錢海洋他們七個同志的過往經歷。審查由海軍政治部負責,審查結束會出具結論報告。我的想法是,在審查小組拿到真實檔案之前,把能夠通過審查,挑不出敏感經歷的檔案副本,插入他們的待審文件堆里。"
王雪凝抬眼看她,眼裡閃過一絲光亮:"清漸,按你的意思,是需要七份乾淨的檔案?"
"嗯,錢海洋他們七個的檔案都要重新做一份。內容必須按真實來消減敏感經歷,檔案上的簽字、印章、格式都得跟真實檔案一模一樣。
"言清漸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真實的舊嘉獎令,放在桌上推過去。
"此外錢海洋的檔案里再添加一份嘉獎記錄,最好是一份1965年的海軍嘉獎令複印件。就按這個模板做,內容和日期可以靈活調整,只有一個要求,要看起來像是真的。這是給方志國留下的一個餌,他敢咬鉤,我就借著這個讓他萬劫不復。"
王雪凝拿起那份嘉獎令,翻開來仔細看了會。她垂著眼的時候,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合攏的小扇子。
"檔案放進待審文件堆里,需要裡邊有分量的人幫忙。海軍政治部那邊,我沒有直接的對接權限。"
"這個問題我會讓汪東興主任協調,"言清漸很篤定,拉汪東興入局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他有朋友在海軍政治部,檔案室只是負責日常文件流轉,沒有資格追問檔案的具體來歷,也不會在意它們怎麼出現在待審文件堆里。"
"好,那沒問題了,我這就去準備。"
整個情報組在王雪凝的帶領下,都動了起來。言清漸親自給汪東興打去了電話,說明前因後果。難得自己這個小老弟求上門了,而且不是為了他自己,保這些科研專家都是為了國家的未來,汪東興哪怕再講原則、再為難,最後還是答應配合。
三天之後,七份新檔案被裝進了嶄新的牛皮紙袋裡,封口處貼著一張"待審"的標籤。汪東興的關係人動了手腳,利用職權暫時清退了檔案室的所有人,將那七份檔案替換進了待審文件櫃裡。動作很輕,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文件上架。
審查小組拿到那批待審文件,在眾多檔案里,好不容易找到目標檔案,看到的是複製件的邊緣,字跡清晰,照片端正,履歷表格填寫完整。檔案內頁的邊角稍有磨損,像是已經被調閱過多次。
一份接一份的檔案被翻開又合上,組長的臉色從最初的謹慎逐漸變成百無聊賴——這是沒苦硬吃啊。等目標檔案全部找到,看過後,組長對周邊的組員嘟囔了句:"這幾個背景都很乾淨,歷史經歷清白,家庭關係也簡單,沒有什麼問題。"
一周後,審查小組的結論報告,被送到了方志國的辦公室。報告用詞克制而正式,結論部分只有一行字,"經核查,以上七人檔案完整、歷史經歷清白,未發現政治問題。"
見鬼了,連他都不能保證自己檔案沒有敏感詞彙,方志國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太乾淨了。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但說不清具體是什麼。他沒有親眼見過檔案原件,心裡是不甘心的,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審查小組的號碼,"把錢海洋的檔案原件調過來。"
錢海洋的檔案原件送到了方志國桌上,他把兩份檔案並排攤開,一份是複印版,一份是原件,逐頁對照。履歷表的字體和格式完全一致,照片是同一張,簽字位置也對得上。翻到倒數第三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原件在這一頁的備註欄里沒有任何記錄,而複印版在同一位置多了一行字——"1965年因技術貢獻突出獲海軍嘉獎"。
方志國感覺自己的智商,被言清漸摁在地上來回碾壓。原件和複印件大體沒什麼出入,但複印件少了一些自己最想拿來做文章的敏感經歷,又多了一條從未存在過的嘉獎記錄,他吩咐身邊的秘書,"去查一下錢海洋在65年是否得到過海軍嘉獎令。"
秘書接了任務退出辦公室,花了兩天時間在海軍司令部檔案室翻了個底朝天,完成了追溯,給方志國回了電話,"查過了,錢海洋確實沒有65年的嘉獎令明確記錄。但審查小組的審查材料里,卻有一份嘉獎令的複印件。"
方志國握著聽筒沉默了很久,鬆開手指,聽筒被擱回座機上的動作很輕。
言清漸真把手伸進來了,他推開桌上的文件夾,重新翻查了審查小組的工作記錄——檔案是從海軍政治部待審文件筐里取出來的,取檔流程完整,記錄簽字齊全,沒有任何破綻,嘉獎令複印件也沒有被發現任何問題。審查小組的結論已經簽批,海軍政治部主任已經簽字備案,按照程序,這件事已經歸檔了。
這得多大的能量?光憑言清漸一個人還做不到這麼天衣無縫。這背後沒有人出力撐著,根本不可能。而且言清漸這個人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估計早做了準備,根本不怕他查。甚至如果他敢繼續,最後落不到好的絕對是自己。
方志國重新拿起錢海洋的檔案複印件看了,嘆了口氣,合上放回桌上。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沒有值得看的東西,但他在那裡站了很久。明知道這個嘉獎令有問題,可現在審查已經完結、有了最終結論,他還敢掀出來說嗎?往小了說是政治事故,往大了看會引出多少背後的大佬?他就一個小小的文革小組成員,別的不懂,先被碾碎的絕對是他。
他再一次深深地嘆了口氣,走回桌前坐下,開始處理下一份文件,動作恢復了慣常的節奏。他沒有再提那份嘉獎令,也沒有讓人追查那些檔案副本的來歷。
臨近傍晚下班,寧靜端了壺新茶走進言清漸辦公室,方志國的電話剛好掛斷。她把茶壺放在桌上,側頭撇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讀一張寫了字的紙,「都要下班了,誰來的電話?」
「方志國打來的。」
"這都過去幾天了,他還沒有任何動作,是認栽了?"
"認了,給他布的局,最後縮頭了沒有鑽。"言清漸端起新倒的茶,水溫恰好。
「人家也不傻,你故意留下的破綻,需要動用來完善整個布局的人,沒一個是他能承受得住的。他要敢追,別說參與的幾股力量,光汪主任就能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