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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二章 心理密室

2026-08-18 20:43:24 作者: 凋寒

  進入第三輪篩選,言清漸決定做一件「非主流」的事——對四百四十名通過體能測試的戰士進行一輪「心理觀察」。

  他不是心理學家,但他從21世紀的知識體系里,借用了三個相對簡單的評估維度:情緒穩定性、決策果斷性和共情閾限。

  為此他專門設置了一個「密室」——利用一間普通的營房改造而成,裡邊只放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白熾燈的光被調整到比正常亮度略低一檔。牆角掛著一隻老式掛鍾,秒針的走動聲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也曾想過用更複雜的方法來做這件事,可條件不允許啊。在68年這個冬天,只有這種最簡單的方式才最有用——不是複雜的量表,不是專業的分析,只是讓一個人坐在對面,問三個問題,看他怎麼回答。

  操場上那層還沒化乾淨的舊雪,被新雪蓋住了,白得晃眼。言清漸站在改造過的營房外,看著四百四十名戰士在雪地里列隊,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的霧。

  馮瑤在他側後方,拿著一本花名冊。她的軍姿挺拔如松,雪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她周身勾出一道冷色的邊。雪粒偶爾被風卷到她臉上,她連眼都不眨一下,只是微微偏過頭避開風的方向,那個動作讓她脖頸的線條被拉得更長,像一株被雪壓彎了又彈起來的白樺。

  "馮瑤,開始吧。"

  馮瑤翻開名冊,對著隊列喊出接受考核戰士的名字。那人從隊列里出列,踩過雪地,走向那間被改造成"密室"的營房。言清漸跟在他身後進去,順手帶上了門,把風雪關在外面。

  首先進來測試的是名年輕戰士,進門後下意識地左右觀察,才走向椅子坐下,還特意把椅子往前挪了大約五厘米,像是在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言清漸從他入門就一直在觀察他,問出問題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最近一次感到害怕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

  年輕戰士愣了下,沒有立刻回答。思考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桌面那盞燈的底座上,像是那個圓形的金屬底座,給了他一個落腳點。

  "報告首長,去年秋天,在胡同里被幾個紅衛兵攔住。他們一上來就說要查我的家庭成份,我那時最害怕他們不分青紅皂白衝進我家。"

  這些絕對真實,連自己都為此策劃多年,絕對感同身受,言清漸沒有追問細節,直接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有真實經歷,不迴避恐懼。」這種「不迴避」在他的評估體系里是正分——一個人在和平時期敢於承認恐懼,在戰場上才不會被恐懼壓倒。

  問題原本就沒有標準答案——他觀察的是回答時的反應速度、語氣變化、眼神移動和身體姿態。回答太快的人可能在背誦「標準答案」;回答太慢的人可能在編造;眼神不斷移動的人可能在緊張;聲音平靜但手指微微顫抖的人可能內心有衝突。

  "你可以走了。」

  年輕戰士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銳響。立正敬禮一套標準流程,出去的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些,像是急於離開這間低矮的、只有一盞燈、一隻老式鐘錶的房間,下一個名字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接著進來的是個老兵,進門後的動作不一樣——他把椅子往後退了大約五厘米,重新調整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言清漸把目光落在他坐定後的位置上,沒有開口糾正,只是等他坐穩了才問出第一個問題。

  「如果你在戰場上看到一名受傷的越南平民,你會怎麼做?」

  「報告首長,如果對方是平民,我會先確認他身上有沒有武器。沒有的話,我會給他止血,然後送他到後方。但如果他有武器,他就是敵人。」

  「如果他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呢?」

  「十六七歲也可能是兵,我會先解除他的武裝,然後再考慮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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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體表現不錯,不愧是老兵,就是有經驗,言清漸沒有繼續追問。在記錄卡上重重寫了一個字:「穩。」

  後面的人依次進來又出去,有人回答得太快,像在背誦一段早已準備好的標準答案——語調平直,沒有停頓,沒有猶豫,也沒有任何思考的痕跡。言清漸在這些人的記錄卡上畫了一個小圓圈,表示需要進一步觀察。也有人回答得太慢,每一句話都要在嘴裡反覆斟酌。言清漸耐心等著,但看到他的眼睛在紙面上來回移動,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言清漸問出的問題,千篇一律,當問到「你覺得軍隊中最重要的是什麼」時,隨著人數的增加,回答開始出現真正的分化。有人答「紀律」,有人答「服從命令」,有人答「團結」。言清漸在每一個回答的末尾都畫了個短線,起筆的位置和長度都在暗示他內心的判斷方向。

  到了第三天,雪停了。太陽從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來,把操場上的雪地照得刺眼。言清漸從食堂回到密室,把被雪浸得有些潮的鞋底在門墊上蹭了蹭,隨後回到桌邊坐好。下一個名字是孫向陽,他已經不是單純意義的老兵了,本身他屬於幹部序列,如果跟著入越,將會因軍職成為自己的助力。

  只因孫向陽是8341的連長。

  言清漸對他很上心,注意到他進門的方式。他沒有像其他人那般環顧一圈房間,而是先看了門坎的高度,像是在確認進入這間屋子,腳下會不會被絆到。才走進來,在言清漸對面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孫連長,"言清漸的聲音和之前一樣,"你最近一次感到害怕是什麼時候?"

  "報告首長,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不是怕死,是怕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開槍、什麼時候不該開槍。"

  "那後來怎麼解決的?"

  "後來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不知道的時候就先別開槍,等確定再開。"

  目前對方表現堪稱完美,言清漸沒有接著追問。第二個問題直接拋給了他——如果看到受傷的越南平民怎麼辦?孫向陽的回答比之前那些老兵更長一些:「先看他的眼睛,如果還有意識,問他能不能聽懂中文。如果聽不懂,就用越語說『放下武器』。如果他照做了,不管他是不是平民,都先救他。」

  不愧是幹部,還有驚喜等著自己,言清漸停下了手裡的筆,「你說先用越語,你學過越語?」

  「學了兩句,一句『放下武器』,一句『我們不是來殺你的』。就這兩句,多了記不住。」

  戰場上這兩句足夠了,又不是去當地搞慈善的,言清漸在孫向陽的記錄卡上,給了高度評價,「可靠。」

  在長達三天的時間裡,改造的密室開門關門的次數超過四百次。每一扇門打開時,屋內的光都會短暫地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梯形光域,隨後被進來的人踩過、覆蓋、帶走。四百四十個人走進那扇門,坐在那盞略低於正常亮度的白熾燈下,回答三個同樣的問題,然後走出去。

  其中有三百六十八個人,會在第二天早上繼續出現在操場上。剩下的七十二個人不在那裡面,他們被淘汰的原因不是因為講了錯話或暴露了弱點,而是言清漸從那些微小的信號中讀出了不適合叢林的東西——目光的落點太飄,呼吸的間隔太亂,手指與桌面接觸的時間太長,或者太短。

  他們在走出房門後,還會繼續在各自的連隊服役,只是不會登上那列南下的火車。

  當天晚上,那間密室的燈滅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言清漸帶著馮瑤回到辦公室,攤開一摞記錄卡。他把所有卡分成兩摞——通過的放在左邊,淘汰的放在右邊。隨後把那摞記錄卡拿起來,一張一張地翻閱過去。每一張卡的背面都寫著簡短的備註,字跡潦草但清晰。

  等他把最後一張翻完,放回桌面上,拿起筆在淘汰名單最後面加了一行備註:"不適合特殊環境下的連續獨立決策。"

  累死個人了,連續高強度選拔,他放下筆,把名單放進文件袋裡,第一時間就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輕而軟。寧靜從喜歡泡茶到大師也有好多年時間了,多少填補了不會下廚的短板。此刻就端著搪瓷杯悄咪咪的摸進來,把杯子放在他桌面上,裡面是剛泡好的熱茶。

  她來到言清漸身後沒有離開,一隻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閉著眼睛充滿疲憊的臉上,有些心疼自己這個小師弟。眼眸里不由泛著柔亮的光澤,像是盛著一汪被月光浸過的泉水,鼻樑的線條在側光里顯得格外秀挺,嘴唇的輪廓飽滿而清晰,不點而朱。

  忍不住伸手幫他揉太陽穴,言清漸條件反射的睜開眼睛,見是自己師姐,笑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的溫度恰好,不燙也不涼。他把茶喝了,就是對寧靜最高的肯定。

  "清漸,都結束了嗎?"

  "還沒呢,師姐,只是這輪篩選結束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繼續享受寧靜的按揉,"七十二個淘汰的,理由已經歸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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