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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三章 凍土上的考核

2026-08-18 20:43:28 作者: 凋寒

  按照計劃,今天的篩選,言清漸安排了技能測試科目——工程構築和戰地急救。這兩項技能在越南北部叢林環境中至關重要:前者關係到能否在短時間內建立防禦陣地,後者關係到傷亡率能不能壓到最低。

  四九城西郊,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言清漸已經站在那片凍土空地的邊緣。呵出的白氣在軍大衣領口結了一層薄霜,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六點四十分。距離第一輪技能測試還有二十分鐘。

  考核場地是一片荒地,原本是四九城軍區的備用訓練場,此刻被劃分成九十二個等大的方格,每個方格六米見方,用石灰粉畫出了清晰的白線。線內插著小旗,標記著散兵坑和班組掩體的預設位置。

  跟在言清漸身後的鄭豐年,此刻正反覆核對名單。三百六十八名戰士,九十二組,每組四人。

  「主任,老工兵專家到了。」

  言清漸順著鄭豐年目光望過去,四位老人從軍用吉普上下來,穿著到處是補丁的舊軍裝,袖口和膝蓋處磨得發亮。最年長的姓陳,參加過抗美援朝,在上甘嶺挖過坑道;另外三位也都至少有二十五年工兵經驗,分別來自工程兵部隊和鐵道兵部隊,他們臉上的皺紋像被風沙刻出來的地圖。

  言清漸趕緊迎上去,和四位老工兵一一握手。

  「今天辛苦各位老同志了,標準我再說一遍——散兵坑深一米二,底部寬六十公分,上部開口八十公分。班組掩體長三米、寬兩米二、深一米五,胸牆厚度不低於四十公分,頂部覆蓋偽裝。凍土,鐵鍬和工兵鎬,四小時。能通過的我帶走,通不過的……」

  他停頓了下,目光掃過那片灰白色的凍土。

  「通不過的,說明他扛不住越南叢林的仗。回歸原單位,那不是害他們,是救他們。」

  七點整,哨聲響。

  九十二組戰士從空地北側列隊跑步入場,每人配備制式圓鍬和工兵鎬,鐵器碰撞的聲音在晨風中格外清脆。他們脫下棉大衣,只穿單薄的作訓服——言清漸規定的,越南常年三十度,必須提前適應炎熱條件下的體力消耗。此刻氣溫零下十二度,戰士們的肌肉在不自覺顫抖,但沒有一個人出聲。

  言清漸走到臨時搭建的觀察台上,舉起望遠鏡。他看見四名戰士迅速圍成一圈,組長——一個臉膛黝黑的漢子,用腳踩著石灰線,比劃了幾下,其他人立刻散開,兩人負責散兵坑,兩人負責班組掩體。

  「砰!」工兵鎬砸進凍土,發出一聲鈍響。鎬尖彈了下,只在表面留下一個白印。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就看看曾經各部的精兵強將,哪些人能脫穎而出了,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安排這次考核。越南的叢林山地,雨季泥濘如沼澤,旱季土硬如磚石,一個不會跟土地搏鬥的兵,到了那邊連藏身的地方都挖不出來。

  其中一個組出了問題,一名戰士的工兵鎬鎬頭在第三次揮擊時鬆脫了,飛出去三米遠,砸在同伴腳邊。組長立刻跑過來,用自己那把鎬幫他將鬆動的木柄重新楔緊,前後不到一分鐘。言清漸在望遠鏡里看著,沒有移開視線。

  問過鄭豐年,這個組長叫王魏貴,河北人,二十八歲,入伍九年,參加過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檔案里記著「作戰勇敢,善於團結同志」,也因此被選調入8341部隊。

  半小時後,所有組都進入了狀態。凍土被一塊塊撬開,碎土堆在坑沿兩側。呼出的白氣、揚起的塵土、鐵器撞擊凍土的悶響攪在一起。最前邊的組已經挖出散兵坑的雛形,一個戰士跳進去,彎腰繼續掏深,另一人用鍬把挖出的土拍實在坑沿上夯實。

  也有不順利的,靠近場地邊緣的組,散兵坑塌了一角。凍土下面是鬆軟的砂層,深度挖到一米左右時側壁失去支撐,嘩地垮下半邊。組裡一名戰士被埋到膝蓋,其他三人迅速把他拽出來,沒人互相扯皮,都在爭分奪秒,立刻重新清理塌方,加大坑口的坡度角度。他們偷瞄了眼不遠處的老工兵陳師傅,陳師傅面無表情,只在手裡的小本上忠實記錄了。

  「豐年,剛讓你統計的塌方那組,用了多長時間恢復?」

  「四分二十秒,他們繼續挖了,現在深度回到九十分左右。」

  言清漸覺得還行,塌方本身不是好事,但處理塌方的速度和冷靜,比不塌方更說明問題。越南的土質比這複雜得多,遭遇塌方是常態,關鍵是崩了後能不能穩住陣腳。

  隨著各組組長陸續舉手,老工兵們開始逐組巡視。陳師傅走到第十七組時停下了。這組挖的班組掩體胸牆高度明顯不足,他蹲下去,用捲尺量了量——三十三公分,比規定的四十公分差了七公分。四名戰士身上全是泥和汗,一個瘦高個正想解釋什麼,陳師傅抬手打斷。


  「七公分,越南那邊一發八二迫擊炮,七公分就是活人和死人的差別。」陳師傅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組都停下了動作。「重來。這堵牆推倒,重新夯實。」

  瘦高個戰士臉上漲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拿起鍬開始扒牆。組長拍了拍他肩膀,四個人一起動手。十分鐘後新牆成形,陳師傅又量了一次,四十二公分,他這才點頭走開。

  言清漸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陳師傅做得對,戰場上的標準沒有通融餘地,因為敵人的炮彈不會通融。

  十二點整,哨聲再響,四小時結束,九十二組全部停手。

  各組的散兵坑和班組掩體,整齊排列在空地上,像一排排剛築好的巢穴。老工兵們分組逐一驗收,用捲尺量深度、寬度、胸牆厚度,用腳踩踏夯實程度,掀開頂部偽裝網檢查支撐結構。每個掩體旁邊都擺著戰士們的鐵鍬和工兵鎬——有的鍬刃卷了,有的鎬柄裂了,但所有人都按要求把工具整齊碼放在坑口右側。

  言清漸走過這些掩體,特意放慢了步子。他看到第十七組重新夯過的那堵胸牆,表面被拍得異常平整,幾乎像磚砌的一樣。瘦高個戰士站在坑裡,眼神裡帶著一種倔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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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什麼名字?」

  「報告首長,戰士李滿囤,河北滄州人!」瘦高個立正,聲音洪亮。

  「剛才陳師傅讓你推倒重來,服氣不?」

  「服氣,戰場上差七公分,就是差一條命。」

  言清漸盯著他的眼睛,辨認是否說的是真話。目光堅定、不虛,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下午一點半,午餐休息結束。第二項考核——戰地急救。

  空地北側搭起了臨時帳篷,裡面擺了五十個軍用擔架和全套急救器材:止血帶、三角巾、夾板、磺胺粉、碘酒、紗布卷。四位考官換成了兩個軍醫和兩個衛生隊老兵,為首的姓趙,四九城軍區總醫院的外科主任,四十九歲,參加過抗美援朝,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手術台上被彈片削掉的。

  目光掃過面前整齊列隊的戰士們,言清漸沒搞啥彎彎繞,直接宣布規則。

  「四人一組,傷員由考官指定,通常是每組內一人扮演傷員。急救場景隨機抽取——我手裡有二十種傷情,砍傷、貫通傷、骨折、炸傷、燒傷、氣胸、腹部外傷等等。每組抽一種,十五分鐘內完成初步處置,包括止血、清創、包紮、固定,最後搬運傷員到五十米外的『後方救護所』。搬運方式不限,但傷員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二次受傷,扣分。」

  他沒有提的是,越南北部叢林裡,從火線到後送點的距離往往不是五十米,而是五公里。擔架在灌木叢中穿行、在泥濘中跋涉、在炮火下匍匐——這才是真正的考驗。但今天的考核先看基礎,基礎都做不好,後面免談。

  第一組抽到了「右大腿貫通傷合併股動脈出血」。傷員是組長王德貴——他躺在地上,褲管被撕開一道口子,止血帶已經由考官預先扎在大腿根部。組裡另外三名戰士衝過來,一人按住傷口近心端,一人拆無菌紗布填塞傷口,第三人準備三角巾加壓包紮。動作利落,配合像扳道岔一樣准。

  趙主任在旁邊掐表,三分五十秒,止血包紮完成。接著是固定——他們用兩支步槍和三角巾做了簡易夾板,將王德貴的右腿牢牢固定。然後問題來了:搬運。

  三名戰士看了看擔架,明顯放不下王德貴一米七八的身板。其中一名戰士乾脆把擔架往地上一放,彎腰背對王德貴,「上來!」另外兩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起,穩穩放上後背。

  背人的戰士弓著腰,雙手兜住王德貴大腿,其他兩人一人托臀一人護頭,開始向五十米外的紅十字旗跑。動作很快,但傷員在背上始終保持著水平姿態,腿部的固定夾板沒有晃動。

  趙主任追了幾步看,隨後在評分表上寫了兩個字:優秀。

  小戰士挺機靈的,言清漸想聽聽對方為什麼有這膽識,隨機應變。

  「為什麼不用擔架?」

  背人的戰士喘著氣,下意識立正回復,「報告首長,擔架不匹配人體身高,背比抬快,我在雲南邊境練過。」

  「你叫什麼名字?」

  「戰士趙根生,四川宜賓人。」

  言清漸牢牢記住這個名字,在心裡已經給這個小戰士過了關。

  這只是其中的小插曲,考核繼續進行,第十五組抽到了「胸部開放傷合併張力性氣胸」——這是所有傷情里最兇險的一種,處置不及時三分鐘就能要命。


  組裡負責處置的是一名班長,他用最快速度找到傷口位置,用無菌敷料覆蓋傷口後三邊固定、留一邊做活瓣——這個操作準確保證了胸腔內,氣體可以排出但空氣進不去。趙主任走到跟前蹲下觀察,直接在評分表寫下:教科書級。

  太陽偏西,帳篷外已經完成了七十七組考核。剩下的組在寒風中列隊等候,沒人抱怨,也沒人搓手跺腳。他們已經習慣了言清漸定下的規矩:戰場上敵人不會等你取暖。

  下午四點五十分,最後一組考核結束。趙主任和四位老工兵匯總評分,言清漸和鄭豐年在旁邊的吉普車裡等。車裡沒有暖氣,言清漸點了根煙,這是他今天抽的第十一根。很快,總評分送到鄭豐年手裡。

  「主任,」鄭豐年翻著手裡的評分表,「上午工程構築,十二組不及格,其中四組是掩體深度不夠,三組是胸牆厚度不足,兩組是塌方後修復質量差,三組是超時。下午急救,六組不及格,主要問題是止血帶扎得太松、清創順序錯誤、還有一組搬運時把『傷員』的頭磕了。」

  「工程十二組加上急救六組,總共十八組,七十二人。」言清漸吐出一口煙,沒想到一下子就直接篩下這麼多人。

  「嗯,淘汰率百分之十九點五。」

  言清漸推開車門走下去,冷風灌進領口,暮色中的凍土空地上,那些散兵坑和班組掩體靜靜蹲伏著,像一排剛剛學會了呼吸的野獸。明天它們將被填平,地面恢復原狀。但這些戰士今天在這裡流下的汗、磨破的手掌、被糾正的每一個動作,都將成為他們未來在越南叢林裡活下去的資本。

  優勝劣汰,已經達到自己的目的,言清漸走向列隊的戰士,剩下的二百九十六雙眼睛在暮色里看過來,年輕、灼熱、帶著一種被凍土和急救繃帶打磨過的硬氣。

  「立正——!」鄭豐年的口令劃破暮色。

  言清漸來到隊列前方,身後是最後一點殘陽,把凍土空地上的所有坑道掩體都鍍上了一層鐵鏽色的光。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凍土,「同志們,恭喜你們,今天成功留下來了,你們每個人今天都值得這身軍裝。因為你們在零下十二度里挖出來的每一鍬土、包紮的每一道傷口,都是在為你們自己、為你們的戰友、為即將去的那片戰場做準備。」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隊列。他看到王德貴、趙根生、李滿囤,也看到那些他叫不上名字但記住了他們汗水和沉默的臉。

  「明天是最後一輪考核,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二百九十六個喉嚨同時炸開:「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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