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裡的雪停了,但風沒有停。風從西伯利亞的方向一路南下,穿過華北平原的曠野,撞上四九城的城牆被擠壓成一把無形的薄刃,貼著地面削過來,把路面上殘存的積雪吹成一道道細長的波紋。
言清漸站在訓練基地場地正中央,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沒有動,目光穿過操場上的隊列,落在那些站得筆直的戰士臉上。
二百九十六雙眼睛看著他,等他開口。
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很多人看來是"形式主義"——大戰在即,時間緊迫,卻花整整一天時間給每個人三分鐘面談。就連特事辦內部私下議論過,說自家主任是不是太謹慎了,政治審查在選拔初期已經做過一輪了,現在再查一遍有什麼意義?
但言清漸心裡清楚,他要篩掉的不是"政治不合格"的人,而是兩種人。
一種是過於狂熱的"革命者",這種人嘴裡塞滿了標準的口號,眼睛裡燒著虛火,到了越南可能會做出超出任務範疇的冒險行為。另一種是檔案中"過於乾淨"的人——在這個年代,完全沒有瑕疵的檔案反而可疑。
完成了例行訓話,他走進訓練基地的室內操房,何玉蘭已經按照他的要求,擺好了兩張桌子。他坐在其中一張後面,面前放著筆和筆記本,桌角是杯溫度正好入口的茶。另一張桌子,何玉蘭端坐著,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檔案。她今天的工作是對296名戰士的檔案進行覆核,尋找那些可能被忽視的"空白期"。
第一輪面談從早上七點開始。
戰士們按編號順序依次走進房間,在言清漸面前站定,立正,報出姓名和單位。言清漸沒看他們的檔案,只盯著他們的眼睛,問同一個問題,"你對越南抗美鬥爭的看法。"
這個問題不是考政治覺悟,而是考思維方式。
第一個進來的戰士腰板挺得筆直,嘴唇翕動了下,像是打開了開關。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國際形勢、帝國主義本質、國際主義義務,語速越來越快,聲調越來越高,最後甚至加上了手勢。言清漸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完三分鐘,在他離開後輕輕在心裡的天平上放了一個減號。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大部分人的回答大同小異,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有些人明顯是在背誦報紙上的社論,字句工整得近乎機械。言清漸在心裡一個一個數過去,減號越來越多,加號寥寥無幾。
直到第九十七號進來,言清漸把茶杯放下,看向面前這個戰士——肩膀寬厚,手掌粗糙,指節上有常年握槍磨出來的老繭。他報了自己的姓名和職務,聽到言清漸的問題後,認真思考了會才開口。
"越南人敢打。"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紮實,"但他們不會保護自己,我們去了,要教他們的是怎麼活著完成任務,不是怎麼衝上去送死。"
嚯,還挺有見識的,言清漸停下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面談過程中放下筆。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會保護自己?"
"我老家隔壁鄰居有個參加過援越的老兵,他說越南人衝鋒時從來不找掩護。那既是勇敢,也是送死。"
周柱泰回答時的停頓很短,但每句話之間的間隙里,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運轉,像是台老式發動機在換擋前短暫的蓄力。他的眼神坦蕩而沉穩,沒有躲閃也沒有虛火,像一汪被風拂過的潭水,淺處清澈見底,深處隱約可見魚影。
時間有限,言清漸哪怕挺欣賞他的,但也沒有再問。他在心裡給周柱泰放了一個加號,並在筆記本的邊角寫下兩字:"可用。"
面談繼續,何玉蘭突然從旁邊的桌子,拿起幾份檔案走到言清漸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主任,發現七個人有檔案空白期,時間長度從三個月到一年不等。"
"把名字記下來,下午安排補充面談。"
何玉蘭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腰身微微側了下,弧線像柳枝被春風拂過自然垂落的弧度,不刻意卻讓人無法忽略。她的五官是溫婉中帶著三分英氣的類型,目光落在檔案頁面上時專注而沉靜。
面談不知不覺進行到中末段,言清漸的筆記本上,已經寫了密密麻麻的記錄。減號和加號以大約六比一的比例分布著,這個數字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沒有因此放鬆標準。
"首長,我覺得越南人打不贏美國人的飛機,但他們能打贏美國人的地面部隊。我們要幫他們對付的,主要應該是飛機和火炮。"
這話回得很通透,可以說一針見血,原本開始有些麻木的言清漸詫異的抬起頭來。
面前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戰士,面容普通,但他眼睛裡有一種很特別的光。那光不熱也不刺眼,像是一盞被調到了最合適亮度的燈,剛好夠照亮眼前這一小片區域。他回答問題沒有一句標準口號,更沒有用任何高大上的詞語來堆砌自己的表達,只是簡單地說出了他的判斷——那個判斷基於他對戰場形勢的理解,而不是對某篇社論的轉述。
"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首長,戰士趙大勇。"
言清漸找到他的檔案,在他的檔案扉頁上寫了評語:"邏輯清晰。"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力道均勻,沒有猶豫,像是條已經被確認過的路徑,他只是沿著它走了一遍,心裡的天平上又加了個加號。
這時通信兵帶來王雪凝調查情報,何玉蘭發現的七個檔案空白期被逐一核實——其中五名戰士是所在部隊調防,導致檔案遷移延誤,屬於正常情況,言清漸看過調查報告後,放他們歸隊。另外兩名戰士則是參加非公開任務而檔案被臨時封存。言清漸拿著情報信息里提供的任務編號,親自打電話到相關部門核實,確認無誤後同樣放行。
下午五點,最後一名戰士走出了房間。
言清漸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會兒,何玉蘭把整理好的覆核記錄放在他桌上。
"主任,統計出來了,296人中有21人被淘汰,不是因為政治不合格,而是因為你剛才面談時給出的判斷——"
"缺乏獨立思考能力。"言清漸睜開眼,聲音裡帶著絲疲憊,但疲憊下壓著的是篤定。
坐了一整天,終於完成此次任務,何玉蘭伸了個懶腰,回到旁邊桌面開始收拾材料。
"主任,通過全部考核的只有275名戰士,離300滿編還少25個名額的空缺,該怎麼辦?"
經何玉蘭提醒,言清漸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但也沒有慌亂,斟酌了會,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撥出內線號碼,電話很快接通。
"汪主任,我是言清漸,考核剛剛結束,篩選出275名戰士,離300還差25個才能滿編。我的意見是把這25個名額,留給有實戰經驗的、知根知底的老兵,最好是從全軍即將退役的人員里遴選。"
"清漸同志,你對這25名戰士的要求是什麼?"
汪東興在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聲,像是一塊石頭被丟進深井裡,響聲沉悶而悠長。
"行,我給你找。這兩天,名單會送到你手裡。"
道了謝,言清漸掛斷電話,重新靠進椅背里。操房裡的日光燈發出均勻的白光,把牆壁照得亮堂堂的。何玉蘭還要把檔案歸檔,先告辭走了,桌面上只剩下他的筆記本和一杯徹底涼透的茶。
言清漸望了眼窗外——天已經黑透,操場的雪地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像被磨得半透的鏡子,把夜空中稀薄的雲影映在地上,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他拿起軍大衣穿上,走出了操房,招呼門外站崗的馮瑤回特事辦。
吉普車開出訓練基地,路上的行人很少,馮瑤一路死踩油門,很快回到城區。言清漸帶著她在國營飯店簡單點了幾個菜,都是自家人,兩人根本沒有顧及啥形象,一陣狼吞虎咽,簡簡單單又得一餐。
回到特事辦,寧靜要開車去加油站加油,言清漸自己上了二樓,走廊里的燈亮了一半,間隔幾米才有一盞。他走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一聲接一聲的。快走到自己辦公室,就看到寧靜站在門口。
她安靜地站在那盞最暗的燈下面,光線從她側面打過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將她通身如水波微漾的氣質襯得愈發溫柔。
"全部結束了?"她聲音不高,在空蕩的走廊里輕輕盪開。
"嗯。"
"那一起回家休息吧,今晚是楚郝值班,這段時間你連著考核,別累垮了。"
冷風從窗外湧進來,灌滿了整個走廊。風把寧靜的頭髮和衣擺都吹得往後飄,她的身姿在風裡立得穩當,像一株在風裡依然挺立的蘭草,根扎得深,葉子被風拂動的時候反而更顯姿態。
言清漸眼裡一陣火熱,寧靜看懂了,沒有躲開,反而故意凹了造型,更顯得前凸後翹的。
這就是個妖精,言清漸反而不想現在回去了,用鑰匙打開辦公室,牽著寧靜一塊進去反鎖了門,戰爭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