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同磨合過後,又是嶄新的一天,可惜天空不作美,四九城上空的天色,灰得像是被一塊濕布蒙住了,隨時會有大雪落下。
言清漸也因天氣原因,臨時改變了當天訓練內容,進行入越後的衛生防疫專題講座。
訓練基地的大禮堂里,三百名戰士坐得整整齊齊,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沒有一個空位。長條木凳的間距被提前量過,每一排之間的距離,剛好夠成年人伸直膝蓋而不會碰到前排的椅腿。這個細節是言清漸在會前親自調整的,當時何玉蘭覺得他太過細緻,但他只是說了句:"坐著不舒服的人聽不進去話。"
今天上午的課程,比任何體能訓練都重要。
言清漸站在禮堂門口,等到了兩位專家客人從吉普車上下來。一位是頭髮花白的軍醫,拎著一隻皮箱,箱子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鎖扣上纏著一圈醫用膠帶,那是用過很久的人才會有的習慣——用膠帶固定住已經鬆動的鎖扣,捨不得換新的。另一位年紀輕一些,大約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夾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上印著"河內防疫"四個字,字體是那種手寫體印刷的宋體字。
"辛苦了。"言清漸上前一步,和兩位專家分別握了手。
"不辛苦。"軍醫把皮箱換到另一隻手裡,"這條命在北越待了兩年多,什麼蟲子都見過了,能把這些經驗說出來,也算沒白待。"
言清漸引著兩位專家走進禮堂,三百人看到他們進來,脊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軍醫走到講台旁,把皮箱打開,從裡面取出幾幅卷好的掛圖,展開來掛在講台後方的牆上。
第一幅掛圖上畫著一隻蚊子的放大圖,旁邊用紅色的粗線條標註了它的生命周期;第二幅掛圖是一張人體剖面圖,標註了瘧原蟲進入血液後的路徑;第三幅是體溫變化的曲線圖,用波浪線畫出了發冷、發熱、出汗三個階段,每一個階段的間隔都標明了時間刻度。
掛好圖,軍醫專家緩緩轉過身來,看著台下三百雙眼睛。
"同志們,你們要去的地方,有一種東西比子彈更可怕。"他的聲音不大,但禮堂的聲學設計,讓他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後一排,像是有股力量在他的聲音里做了潤色和放大,"瘧疾。你們在大陸見過瘧疾嗎?"
台下不明所以,但還是很給面子的,稀稀拉拉配合點頭。
"北越的瘧疾和大陸的不一樣。"軍醫拿起一支竹鞭,點在第一幅掛圖的蚊子圖案上,"這裡的蚊子攜帶的瘧原蟲抗藥性更強。奎寧能用,但效果不是百分之百。你們每個人急救包里都有奎寧片,但奎寧不是吃了就完事的——它需要按時吃,連續吃,不能今天吃了明天忘。"
他放下竹鞭,走到掛圖旁,用手勢示意大家看第三幅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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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瘧疾有一個特徵性的周期——發冷、發熱、出汗。三個階段的循環,每三天左右一次。如果你發現自己開始按這個規律發冷發熱,說明你們中招了,千萬不要硬扛,立刻向隊醫報告,爭取儘早服藥。越早服藥,瘧疾對身體的損害越小。硬扛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的面孔。
"我見過硬扛的人,他說自己好了,繼續行軍。可沒過三天他又發作了,這回比上次更厲害。第二次他扛過去了,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五次發作,他已經徹底站不起來了。最後的結果是躺在擔架上被送出叢林,送到後方醫院的時候腎臟已經受損了。"
禮堂里一片安靜,300名戰士目光開始專注。
"所以都聽清楚咯——只要發現自己進入了周期性發冷發熱,立刻報告。這不關乎意志力,這是'能不能活著完成任務'的問題。你們不是去白白犧牲的,而是去完成任務並活著回來的。"
軍醫講完瘧疾後,又用半小時講解了痢疾和斑疹傷寒的預防。他講到痢疾時從皮箱裡拿出一個小瓶,裡面裝著淨水藥片。
"每人每天至少喝三升水,但所有入口的水必須先處理——要麼燒開,要麼用藥片消毒。喝生水的人,腹瀉會把你消耗成一具空殼。"
等到上午的課程結束,軍醫已經把三幅掛圖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台下的三百名戰士都坐得很直,神情專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台上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自己的腦子裡。
午飯在禮堂旁的食堂里吃的,言清漸和兩位顧問專家坐在同一張桌,給他倆各加了一份紅燒肉,算是感謝他們百忙中趕來的謝禮。
下午一點半,第二堂課開始,防疫專家走上講台。
他比上午的軍醫年輕一些,講起課來更習慣用實例來說明,他的題目是戰壕足和皮膚感染。
"戰壕足這個東西,很多人不知道。"
防疫專家在黑板上畫了一隻腳的側面圖,用粉筆圈出了腳跟和前腳掌的位置。
"這是由於雙腳長期處於潮濕狀態,所引起的組織損傷。你們在叢林裡,雨水、泥漿、河流,每天腳都是濕的。如果連續三天不脫鞋、不晾腳,戰壕足就會開始形成。最初是發白、麻木,然後是腫脹、疼痛,再嚴重下去就是潰爛——到那個時候你別說走路了,站著都困難。"
他從講台下面拿起一隻水盆和一個乾淨的搪瓷碗,把碗倒扣在桌上。
"預防方法很簡單,但很多人做不到。每天至少脫下鞋子晾腳一次,每次不少於十分鐘,同時揉搓雙腳促進血液循環。誰能在叢林裡堅持這個習慣,誰就能少得一半的病。"
台下有戰士舉了手。"首長,如果螞蟥鑽到腿里怎麼辦?"
防疫專家側頭看了言清漸一眼,言清漸微微點頭。專家轉身從皮箱裡拿出透明的玻璃瓶,瓶子裡泡著一條完整的水蛭標本,深褐色,細長,兩端各有一個吸盤。他把玻璃瓶舉高,盡力讓全場都能看到。
"螞蟥——當地叫水蛭。它叮上人的時候,吸盤會鑽進皮膚,但它不會把頭部留在人體內。聽清楚了——千萬不要用手硬扯。硬扯的時候它的頭部可能會斷裂在皮膚里,殘留的部分會引起嚴重感染和化膿。"
他放下玻璃瓶,從箱子裡又取出一隻細長的竹夾子和一小瓶酒精。
"正確的方法是——用菸頭燙螞蟥的尾部。高溫會讓它受到刺激,自動鬆開吸盤退出來。沒有菸頭的話,也可以用酒精滴在它身上,或者用鹽搓它。總之要讓它自己鬆口,千萬不要硬扯。"
他在講台上現場演示了一遍,一隻被裝在玻璃皿里的活螞蟥,在他示意下被拿了上來,他用竹夾子夾住螞蟥的尾部,用點燃的菸頭湊近了不到一秒鐘,那隻原本還緊貼在培養皿壁上的螞蟥,瞬間收緊了身體,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吸盤,往後退縮了大約兩厘米,捲成一團。
全場沉默了會兒,然後爆發出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言清漸在這時從後排站起身來,走到講台旁邊。他讓馮瑤在黑板上畫了一幅圖。馮瑤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幾個步驟:一根鋸開的竹筒、一層細沙、一層木炭,以及下面接水的容器。
"這是簡易過濾器。"
言清漸等粉筆字落完,才開始開口,聲音低沉但非常清楚。
"用竹筒或者樹皮製作,從上到下依次放入細沙、木炭,再鋪一層細沙,底部打幾個小孔。這樣過濾出來的水雖然不能直接喝,但至少能去掉大部分看得見的雜質,再用淨水藥片處理之後就可以飲用了。"
他停頓了下,"你們在叢林裡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水。溪水、雨水、河流、沼澤。判斷水源是否安全的辦法很簡單——看水面上有沒有大量的昆蟲活動,看水的顏色和氣味。看起來渾濁的水未必不乾淨,看起來清澈的水未必安全。最後一條原則——所有的水,在喝之前必須經過處理。痢疾比子彈更容易讓人退出戰場。"
台下沒有人發出質疑聲,三十三組九人小組的組長坐在最前排,手裡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沒有人抬頭。
防疫專家接過話頭,繼續講了皮膚感染的處理辦法。他講到濕疹、真菌感染、蚊蟲叮咬引起的膿皰皮炎,每一種都給出了具體的處置步驟,用詞淺顯、步驟清晰,沒有一個戰士聽不懂的。
講座結束都已經四點半了,冬天的白晝相對短,天色已經開始變暗,禮堂里的燈光全部打開,在牆體之間投下均勻的光亮。兩位顧問專家收拾好自己的箱子,和言清漸握了手,謝絕留下來用餐的提議,離開了。
言清漸在講台上宣布解散,看著台下開始撤離的人群——三百名戰士從長條木凳上站起來、整理自己的筆記本、往門口移動的聲音匯成一陣持續的、低沉的嗡鳴,像是一條河流正在緩慢流動。
衛生防疫講座,是言清漸所有訓練中最"值錢"的一堂課。子彈打在身上是一條命,疾病耗死一個人,往往要耗掉一整支隊伍里的體力。
戰士們帶著今天的筆記回到營房,會在出發前的最後幾天把它反覆翻看,記住每一個步驟。而這些知識能讓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不會在叢林裡因為拉肚子、腳爛、高燒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