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列在晨霧中駛入廣西憑祥站,站台上的燈光還沒有完全熄滅。車窗外的山影從灰藍色逐漸變得清晰,霧氣在丘陵之間緩慢流動,像一層薄紗。汽笛拉響,隨後聲音慢慢沉下去,整列火車在鐵軌上滑行了最後一段距離,停穩了。
言清漸從座位上站起身,沿著走道走向車廂連接處的車門。在車門旁看著那三百名戰士依次起身、整理裝備、背好行囊,動作比離開四九城時更加流暢,那些訓練動作正在逐步沉澱進身體的節律里。
站台上杵著幾個幹部模樣的軍人,沒有舉歡迎的標語牌,身姿筆挺在月台邊緣,等待剛停穩的軍列。
隨著言清漸下車,來到月台環視了一圈,那幾個穿軍裝的趕緊走過來。其中幹部領導模樣的中年人朝他迎了幾步,伸手帶著禮節性的熱情,「言副司令,歡迎來到廣西憑祥,我們已經安排了休息的房間和……」
「不用。」言清漸握了下手就鬆開了,「四個小時之內,我們要完成換裝和裝備復檢,出發前必須全部就緒。」
中年人也是爽朗的軍人個性,把還沒說完的接待詞收了回去,「行,言副司令,那我們先安排換裝場地。」
見對方夠坦蕩,言清漸沒在端著,朝隊伍的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場地在哪兒?」
「兵站在前方不遠,前兩天就已經清理出足夠的空間。」
「那給戰士們直接過去吧。」
兵站占地面積挺大,最中間的是幾排刷著灰綠色塗料的營區平房,排列整齊,間隔均勻。場地中央鋪了舊帆布,上邊堆滿了一摞摞用油紙包著的叢林服,每一包都貼著尺寸標籤。言清漸走到場地邊緣,讓戰士們逐批進入營地平房換裝,再出來時身上已經換成了短一截褲腿、寬一圈袖口的綠色作戰服。沒有標識,沒有臂章,沒有任何能追溯到原部隊的信息。
每名戰士換好衣服,先到自己的組長那裡報到,組長負責核對編號和姓名,在裝備清單上打勾。
急救包數量、彈藥基數、淨水藥片和鹽糖包的密封狀態,每一樣都要逐項檢查。有一組在核對時發現其中一名組員的淨水藥片包裝有一處破損,立即做了更換。在換裝的間隙里,各組組長還在核對幾項更細的指標——急救包的數量是否準確,彈藥袋的封口是否繫緊,鹽糖混合包的蠟紙是否在途中因受潮而軟化。
言清漸每隔一段時間,會緩步穿過整片隊列,逐一核對那幾項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指標。在這裡就屬他官最大,體恤官兵是必須的。
下午兩點,北越代表阮文山到了。一身打滿補丁的越式軍裝,左眉有一道舊傷疤,身材精瘦,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跨度都勻稱。身後跟著一個班的護衛隊,在兵站營區入口停住了腳步,出示證件後,只有他一個人繼續往前走。
他穿過場地進去營房,目光先掃過正在列隊整理裝備的戰士們——六個戰鬥群,站位之間有明顯的功能分工。在經過趙大勇那組時腳步慢了半拍,瞧了身材魁梧的趙大勇一眼,這肌肉槓槓的,平時鍛鍊肯定不少,是個好兵的胚子。
來這裡是要來對接的,阮文山四下張望,最後停在言清漸臉上,打量了他很久,和檔案照片是一樣的,可怎麼這麼年輕?他的目光從言清漸的臉移到肩章消失的位置,又移回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意外。
言清漸也認出了阮文山,知道他驚訝自己的年輕,三十八歲還長著二十四、五的臉,他也不想啊好吧。自從五一年過來,系統改造過一次身體後,他的樣子就沒怎麼變過了。
等阮文山打量完了,言清漸才開口,用的是很慢的中文,每個詞之間留了適當的間隔:「阮少將,任務區域的情報更新了沒有?最近的敵情分布如何?我們進駐的基地有多大容量的防線需要加強?」
得,還真是自己要對接的人,阮文山收回震驚的目光,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疊手繪地圖,攤在一張舊桌上。地圖是手工繪製的,紙面泛黃,等高線和河流標註纖細而準確,村莊用紅點標註,美軍據點用藍圈,南越游擊隊的活動區則用斜線覆蓋,像是被人反覆修改過許多次。他低頭指了幾個位置,開始逐一回答。
兩人的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地圖上那些標註的位置被反覆討論、比劃、確認,言清漸在聽完阮文山的介紹,先沿著地圖上的幾個區域依次看過去,目光在一些細小的地形起伏上,停留的時間比別處略長一些。
言清漸提出的問題不涉及對既有戰略意圖的質疑,但在對地形和設防點的具體分析上,每一處都正好命中地圖上容易被忽視的銜接點,讓阮文山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最初對這些人戰鬥力的預判。
最後言清漸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硬幣,在地圖上標記出他認為最需要設防的五個位置,硬幣壓在紙面上時,邊緣微微嵌進紙纖維里,留下了一圈淺淡的印痕。
阮文山看了很久,那些位置分布在從山脊延伸到河谷的過渡帶上,中間保持著適當的間距,沒有被遺漏的缺口也沒有重疊的區域。他心裡不得不服氣,聲音比之前恭敬了些,「你選的位置,和我們自己的作戰計劃一樣,甚至還多標了一處之前我們沒想過的。」
爽了,言清漸笑著把硬幣收回來,放回口袋裡,「那接下來的部署可以按這個框架走。」
當天深夜,北越嚮導到達了兵站。嚮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矮個子,穿灰布衫,站在月色下的兵站門口,等言清漸確認身份後沒有多說任何多餘的問候,只是朝林子方向側了一下頭:「趁著現在天黑,頭上的老美飛機看不見,咱們可以出發了。」他說的中文有些生硬,但足夠讓人理解其意。
夜色像一匹被浸透了的黑布,嚴嚴實實地蓋在邊境線上。山影在月光下顯出一道道深灰色的褶皺,如同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脈,被樹冠遮住的地方暗得看不見路,露出來的部分又被月光照得泛白。
言清漸走在隊伍中段,腳下的路幾乎看不出來是路——只是落葉覆蓋下的一條略微凹陷的地帶,寬不到兩尺,兩側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和蕨草。隊伍排成雙列,前後間距保持在六步左右,整條隊伍像一條在黑暗中緩慢移動的長蛇,首尾之間隔著將近三百米的距離。
沿途每經過一個岔口或一處明顯的地形轉折點,言清漸都會停下來,在頁邊空白處做一個標記。
嚮導走在隊伍最前方,腳上踩著一雙草鞋,腳步輕得像在落葉上行走的貓。每當前方出現岔路或者需要轉彎的地方,他都會放慢一瞬,把右臂抬到肩膀高度做一個方向指示——手掌朝前是直行,掌心下壓是減速,手掌向左或向右擺動是變向。這些動作被他做得分毫不差,像是身體裡裝著精確到秒的鐘表,每個動作都在預設的節拍上落位。
隊伍快速行進到三個多小時,前方的炮火聲開始變得清晰密集起來。起初還只是遠處傳來的悶響,一段路後,那聲音逐漸變成了可以分辨出方向的東西——東南方向的天空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像火燒雲的反光,天幕從內側燙出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最前方就是真實的戰場,炮火聲讓言清漸停下腳步,側耳聽了幾秒鐘。炮擊的間隔大約在四十秒左右,落點的位置偏東南,距離這條路線至少有五公里。
隊伍繼續前行,腳下的路開始變得潮濕起來。
路面上的落葉逐漸被濕泥替代,腳踩上去不再發出那種細碎的沙沙聲,而是變成一種被壓抑過的悶響。前方有一串腳印引起了言清漸的注意,它比周圍的腳印更深一些,腳印的邊緣沒有被塌陷過的痕跡,鞋底的紋路清晰可辨——這是今天留下的腳印,而且是軍靴的印子,和普通膠鞋的紋路不一樣。
他停下腳步,把手背在身後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整條隊伍同步停下,前後三百人同時站住,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蹲下來輕輕碰了下那串腳印的邊緣——泥還是軟的,手指按壓下去能印出一個清晰的指紋。這串腳印的方向和他們行進的方向一致,順著這條小路向南延伸,消失在百米外的一片竹叢後面。人數不多,大概三到五人,步伐間距均勻,不像是倉促撤退留下的痕跡。
不知是敵人還是戰友留下的,言清漸起身向身後做了兩個手勢——第一個是"減速",第二個是"保持觀察"。並從腰間拔出的手槍,槍管垂向地面,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的隊伍接收到他的手勢,原本六步的間距被拉長到了八步,隊形變得更加鬆散。前排的戰士把槍握在手裡,食指貼著扳機護圈。他們的腳步更輕了些,每一步落下去都用前腳掌先著地,才慢慢放下腳跟。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的地形從丘陵起伏變成了一段開闊的谷地。谷地兩側是緩坡,坡上長著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谷底有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里舖滿了卵石,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嚮導停在谷地入口處,沒有繼續前進。
言清漸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谷地大約有兩百米寬,橫亘在前進路線上。沒有樹木遮蔽,任何通過的人都會暴露在兩側緩坡的視野里。河床是唯一的低洼地形,走在卵石上的腳步聲會被放大,聲音在谷地的兩側坡壁之間來回反彈,傳出去的距離比在密林里遠三倍不止。
嚮導側過頭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段路最危險,老美飛機白天會從這裡過,看到下面有人就會掃射。夜裡走,但地上石頭很響,要是附近有埋伏,我們跑不掉。"
言清漸用手摸了摸那些卵石的表面——石頭被流水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沒有苔蘚,摩擦力不足,正常速度走過去確實會發出明顯的摩擦聲和碰撞聲。但如果把步速放慢到正常速度的一半,用腳掌先著地再緩慢滾動到腳尖,接觸面會變大,聲音會被分散成更輕的摩擦音。
他對身後的隊伍做了幾個手勢——"橫向展開"、"減速"、"腳跟不落地"。隊伍在谷地入口處散開,原本的雙列縱隊變成了散兵線,人與人之間隔著大約五步的距離,整條散兵線沿著谷地的邊緣緩慢向前移動。
言清漸的腳掌先著地,重心緩慢前移,然後腳尖捲起,每一步都花了正常步速兩倍的時間。靴底和卵石接觸的聲音,被壓低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
整個谷地的兩百米寬度,隊伍花了將近四十分鐘才走完。
隊伍繼續前進。
一路前進沒有發生意外,天亮之前,前方傳來河流的聲音——那是此次的目的地:中越聯合指揮的前線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