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越的天空不再屬於地面,每天天亮後,雲層中就會傳來低沉而持續的引擎轟鳴聲,像是有人在頭頂拖著巨大的磨刀石來回地蹭。美軍轟炸機編隊從高空飛過,炸彈離開掛架時發出那種特有的、短促的尖嘯聲,然後地面開始震動,火光和煙塵從爆炸點騰空而起,在幾公里外都能看到。
美軍轟炸的目標不再只是北越軍事設施了。
這是言清漸得出的結論,他在一處山脊上看著遠處騰起的煙柱,發現那個方向既沒有軍事倉庫也沒有高炮陣地,只有幾十間用木料和茅草搭建的民房。轟炸機飛過那片區域時投下了至少十幾枚炸彈,煙柱連著煙柱,把整個村莊的位置蓋得嚴嚴實實。
這是美軍對北越無計可施,這場戰爭快要走到窮途末路,至於什麼國際公約都已丟到腦後,不甘心失敗啊。他放下望遠鏡,沿著山坡往回走。
可也就是美軍這樣的瘋狂,北越的後勤保障系統,正在被沒有任何規律可言的轟炸撕碎。美軍的偵察機在前天拍到有疑似軍事活動的跡象,隔天轟炸機群就會把那片區域從頭到尾犁一遍。那些被轟炸的目標有些確實是軍事設施,但更多的只是看起來"像"軍事設施的任何建築——平民小村落,幾間稍大一點的倉庫、幾排排列整齊的工棚,甚至只是一條寬度足以通行卡車的道路。
北越高層為此開了很多次會,山洞裡的會議桌旁坐滿了穿軍裝的人,桌子上的地圖被畫滿了紅藍鉛筆的標記,但標記越多,局面越亂。有提議把補給物資分散到更多地點,但分散只會增加運輸和看守的難度。也有提議夜間運輸,但夜間運輸受限於能見度和路況,效率低得不足以支撐前線需求。還有人提議把物資直接埋進地里,但埋進去之後怎麼取出來、怎麼防潮防蟲,問題一個疊著一個,疊到最後誰也拿不出一個完整的方案。
北越找不到好辦法,只能找到我方頭上。為此中方支援人員的會議在三天後舉行,言清漸坐在長桌的一側,聽完了前面幾個同志的發言——方案一個接一個被提出來,又一個接一個被挑出漏洞,然後被擱在桌面上無人認領。
討論進行到後半程,開始出現了重複的論調,有人把之前被否決的方案,換了種說法又提了一遍,會議室里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沉悶,像是被反覆使用過的茶包,泡不出新味道了。
言清漸一直沒有說話,他筆記本上寫滿了零散的關鍵詞和地名,但還沒有形成任何一條連貫的線。他聽完了倒數第二個同志發言後,在空白的背面上畫了個簡略的示意圖:一條橫貫的線代表補給線,沿線畫了若干個圓圈代表村莊,每個圓圈外面又畫了一圈虛線代表村莊周邊的地形,在虛線的某些位置加了幾筆密集的小點,代表可能布置假設施的方位。
沒有鋪墊任何話,言清漸直接把筆記本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各位同志,我有一個方案,應該能最大限度解決目前的狀況。"
全場安靜了幾秒鐘,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北越代表阮文成把身體前傾了些,目光落在那張草圖上:"言顧問,什麼方案?仔細說說。"
"偽裝村莊。"言清漸沿著草圖那條橫線劃了下,"在主要補給線沿線,選擇一些實際的村莊。在村莊周圍和內部設置假的軍事設施——用木頭搭建的假高炮,竹子編的假彈藥箱,草繩拉的假電話線。讓美軍飛機編隊從空中俯瞰,這些村莊看起來像是被軍事化了。"
他掃了眼都在認真傾聽的同志們,讓這個畫面落在每個人腦子裡。
"咱們搭起的模型,儘量做得逼真,讓美軍飛行員看到這些'軍事化村莊'就會投彈。而真正的軍事設施——補給物資、轉運站、維修點都轉移到地下。地面上的一切都是假的,真的東西在地下。"
阮文成的目光從草圖移到他臉上,"地下?"
"村莊的地窖和地道,咱們北部的村莊幾乎都有地窖,用來存放糧食和過冬物資。我只是把這些地窖加深加寬,把補給物資放進去。地窖口用草蓆和浮土蓋住,上面再堆一層柴火或者農具。從空中看什麼都沒有,從地面走過也只會看到一戶普通農家。"
會議室里沒有人打斷他,陸續開始在紙上記錄,有人伸長了脖子想看清楚草圖上的細節。
"如果美軍轟炸村莊,村民怎麼辦?"阮文成問出了關鍵問題。
"提前預警,把村民疏散到附近的山洞裡,告訴他們'幾天後回來'。村莊被炸了可以重建,人死了不能復活。而且——"言清漸把草圖上那個村莊圓圈用筆圈了下,"美軍炸完一個'偽裝村莊'後,會認為這個地區已經'清除'了,反而不會再來。這叫'用一次轟炸換長期安全',以後的運輸和儲存就安全很多。"
阮文成順手拿起筆記本,遞給旁邊的同志傳閱,草圖在長桌兩側依次傳遞。等草圖重新回到言清漸面前,上邊已經多了幾處鉛筆標註和修改意見,都是我方援越同志根據各自負責區域地形補充的細節。
當天下午,方案就通過北越指揮系統分發到了沿線各村莊。
言清漸作為方案設計者,親自沿著補給線走了遍,最終選定了十幾個作為第一批"偽裝村莊"的目標。他每到一個村莊就停下來觀察周邊的地形:村口的位置、房屋的排列、地窖的數量和分布、周邊有沒有可以快速進入的山洞或隱蔽通道。
他把數據都記錄在本子上,哪戶的地窖空間最大、哪塊空地適合布置假高炮、哪條道路可以在夜間通行運輸車輛——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確定了村莊,施工刻不容緩。北越的工程兵和當地的村民一起動手,把竹子剖開編成高炮的輪廓,用木條釘成彈藥箱的骨架,外麵糊一層塗了深綠色油漆的帆布。假電話線用編織的草繩代替,在村莊之間繃出一條條筆直的線條,從空中看起來像是剛剛架設好的軍用通訊線路。那些"高炮陣地"被布置在村莊外圍的高處,角度朝向天空,每隔段就擺一組,看起來像是一個完整的防空體系在部署。
與此同時,真正的軍事物資被運進地底深處的地窖里。物資的包裝箱被拆開,彈藥、糧食、藥品被分散存放在不同地窖里,每個地窖只存少量,即使一個被發現,其他地窖依然安全。地窖入口用木板蓋住,上面鋪上一層厚厚的浮土,再堆上幾捆柴火或幾把農具——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都只是一處普通的農家院落。
言清漸在施工過程中一直跟著工程隊走,手把手教,哪裡需要調整、哪裡需要增補,他都一一糾正。直到某天黃昏時分,看著工程兵把最後一挺假高炮,固定在木製底座上。炮管是用竹子劈成兩半後拼成的,外面裹了層灰綠色的帆布,遠遠看過去粗細和形制都有幾分神似。木製底座被固定在村莊東側的高地上,周邊用沙袋壘了圈低矮的掩體——沙袋裡裝的是干稻殼,輕便但外觀上和真的沙袋沒有區別。
夜色降臨前,他檢驗工程結果,特地繞著村莊外圍走了一圈,確認所有假設施都布置到位,村民按計劃轉移到了村後山腰的溶洞裡,村里沒有遺留任何會暴露地下物資的痕跡——散落的包裝箱、被搬動過的土壤、臨時挖開又回填的地面。全都確認一切按照自己所想落實後,他才帶著工程兵離開村莊,往回走了大約兩公里,選擇一處能夠俯瞰整個村莊的高坡,布置了臨時觀察點。
在高處看著夜幕一點點蓋住文社的屋頂,以及屋頂旁的那些"高炮",把那些竹子和木頭拼出來的輪廓都融進了黑暗中。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那些假高炮的炮管在風裡微微晃動著,然後又恢復靜止。
三月二十二日,文社被美軍炸毀。
言清漸趴在高坡上的觀察點,觀察這場轟炸,天還剛剛亮透,轟炸機編隊從東邊的雲層中鑽出來,沒有盤旋,偵察,直接投彈。炸彈落下來時他感覺到了地面在震動,隔著兩公里距離,震動傳到這裡只剩下微微的顫慄,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在很遠的地方發出的餘響。煙塵騰起來遮住了文社的屋頂和周邊的所有東西,幾分鐘後煙塵被風吹散,露出村莊的殘骸。
他不知道藏在地窖里的物資是否完好,能看到的是爆炸過後,村莊地面上那些被掀起的土和碎木,還有假高炮被炸碎後散落在各處的竹片和帆布碎片,村子已經徹底變了個樣子。
美軍飛機編隊過後,一架偵察機從文社上空掠過,飛得很低,飛行員應該要親眼觀察投彈的結果。偵察機盤旋了兩圈之後拉升高度,沿著來時的方向飛走了,消失在西邊天際線上。
整個三月下旬和四月初,文社所在的這片地區上空乾淨得像張嶄新的白紙,沒有再來過一架轟炸機。美軍在航拍照片上把文社附近的坐標都打了勾,標註為"已清除",注意力轉向了別處。
而文社地窖里的那些物資,在轟炸結束的某個夜裡,被北越的運輸隊悄悄地取了出來,沿著補給線一路向南,運進了溪山外圍的炮兵陣地。高炮的炮彈,有大部分來自已經被標註為"已清除"的村莊地窖。
此次成功案例讓北越高層極其重視,緊接著北越全境紛紛推廣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