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期的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畫出道道細長的金色條紋。
好不容易得了一周假期,言清漸算是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秦淮茹還蜷在他懷裡。她的長髮散在枕頭上,黑得像匹被月光洗過的綢緞,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溫潤。
明明睡著了,嘴角還帶著極淺的弧度,像是夢裡也在笑。鼻樑秀挺而柔和,嘴唇微微張著,透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的身體緊緊貼著他,胸膛感受到事業線的豐盈,溫軟得恰到好處,白皙肌膚像塊被日光烘透了的暖玉,每一寸都妥帖地嵌在他的臂彎里。
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額頭,動作很輕,但她還是動了動,往他懷裡又蹭了蹭,像只被陽光曬暖了肚皮的貓咪。
這兩天真把她折騰壞了,他在越南前線繃了將近四個月的弦,回來後雖然得到了師姐的撫慰,可所有的緊繃還是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才完全鬆懈下來,嗯、嗯,就是松得有些過頭。
秦淮茹溫順了這麼多年,這回終於再次被他欺負得連聲討饒,他說"再來一次"的時候她就癱軟著搖頭,又酸又軟地回"清漸,我真的不行了",可最後還是由著他折騰了幾回。
此刻看著她蜷在自己懷裡的樣子,眉眼間還帶著被疼愛過後的倦意,像朵被露水浸透了的芍藥,花瓣沉甸甸地垂著,卻因為被滋養過而格外鮮艷。
打了個哈欠,他正打算再睡個回籠覺,樓下書房的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急事被壓扁了塞進了聽3筒里。秦淮茹被吵醒,在他懷裡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閉著眼睛嘟囔,"你別動……我去接。"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光潔白皙的身軀披上睡衣,扣子隨便系了兩顆就光著腳踩過毛毯,噔噔噔地下樓去了。她跑起來的背影在樓梯拐角處一閃而過,腰肢的弧度柔和而飽滿,長發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像匹被風揚起的黑緞。
好一個人間尤物,是自己的。言清漸滿足的翻了個身,正要重新閉上眼,卻聽見樓下傳來一聲急促的驚呼。
那聲驚呼像根針扎進了棉花里,短促而尖銳,緊接著是奔跑上樓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踏在木樓梯上,比他記憶中任何一次都急。
這是出了啥事?他猛地坐起身。
秦淮茹推開門衝進來,臉色慘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的水汽已經漫了出來。她撲進他懷裡,雙手攥著他胸口的衣襟,整個人在發抖,放聲哭了出來。
"清漸……村里革委會抓了我爸、媽、大伯、大伯母……要開批鬥大會……說他們是資本主義作風……他們衝進家裡搜出了咱們這幾年送去的茅台和煙……"
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一抽一噎的,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樹葉。言清漸眉頭微蹙,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掌心貼著那片不停起伏的肩胛骨,能感覺到她的恐懼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過來。
"淮茹別急,慢慢說。誰要批鬥?什麼理由?"
秦淮茹抽泣著斷斷續續講完了經過,除夕前按照慣例,她和秦京茹給秦家村兩家老人送了兩瓶茅台酒、兩條中華煙、豬牛羊肉各五斤。
這本是言清漸每年都辦的"慣例",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些東西算得上極其珍貴的稀罕物。風起了,村里嫉妒的人有了平台,直接向革委會舉報了。
革委會主任林家浩難得來了業績,也沒調查下,以為就是農村的泥腿子,直接帶人衝進兩家,搜出了剩下的幾瓶酒和煙。這算是人贓俱獲,當場宣布要召開全村批鬥大會,按的罪名是"資本主義作風"。
"大哥、二哥都進城了,村里就剩老人們……"秦淮茹哭著,聲音幾乎被抽噎截斷,"清漸,他們要把我爸媽綁上台……他們年紀大了,經不住啊……"
這是太歲頭上動土嗎?是誰在向自己伸手?言清漸沒有說話。
他下床穿好衣服,動作利落而沉穩。從抽屜里拿出鑰匙,打開保險柜,取出蓋著大紅印章的文件——那是他擔任衛戍區副司令,軍委簽字頒發的"特別通行證",憑此證可在全國範圍內調動地方武裝力量,配合執行任務。他把文件放進貼身口袋,幫秦淮茹穿戴一新,才走到樓下,對正在廚房忙碌的馮瑤吆喝。
"馮瑤。"
馮瑤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菜刀。不用上班,就穿著家常的碎花布衫,袖子卷到小臂上方,露出被曬成淺蜜色的勻稱手臂。
她的美是英氣逼人的美,眉眼之間的線條利落而乾淨,像是被快刀削出來的,鋒芒含在眉梢眼角之間,不露聲色卻讓人無法忽視。
看到言清漸的表情——那是她很少見到的神色,冷靜底下壓著薄薄的怒意,像水面下的暗流——立刻放下了菜刀。
"換上便裝,跟我和你淮茹姐去趟郊區秦家村。"
命令下達,馮瑤絕對服從,二話不說轉身去了西廂房,再出來時換了身灰色工裝褲和藍布上衣。只是腰間微微鼓起一塊,被外套遮住了,一直隨身的五四式手槍就藏在那裡。
三個人上了吉普車,言清漸坐在駕駛座上,親自握住方向盤。馮瑤無奈到後排安靜地坐著,目光偶爾從後視鏡里對上他的眼睛,又微紅著臉移開。秦淮茹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著窗外,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車子駛出四九城,上了通往郊區的土路。路況不好,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車身顛簸得厲害,但言清漸沒有減速。他握著方向盤的姿勢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只是拇指偶爾在皮套上輕輕叩兩三下——那是他在前線養成的習慣,想事的時候指尖會不自覺地動。
「清漸」秦淮茹擦了擦眼淚,"你要怎麼做?"
"先看看情況。"他的目光沒有離開路面,"能不公開動用身份絕不用,怕嚇著岳父岳母。村裡的革委會負責人越是想往上爬,就越怕被更大的官壓住。只要他們知道你是誰的家屬,就不敢亂動。"
秦淮茹心裡稍微安定了些,但手指依然絞在一起。
九點的陽光從村口的老槐樹梢上越了過去,吉普車駛入秦家村村口,樹下十幾個正在曬太陽的老村民紛紛站起來張望。在這個年代,汽車絕對是稀罕物,能坐得起車的人非富即貴。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村——有當官的來了,開車的男人穿灰中山裝,副駕坐的美麗女人好像是秦淮茹,後面還有個年輕漂亮姑娘。
言清漸在村中一片空地上停下車子,這裡原是村裡的打穀場,如今立著兩根木樁,上面掛著紅色橫幅寫著「堅決批鬥資本主義殘餘勢力」。七、八個年輕後生正在橫幅下搬板凳、擺桌案,忙得不亦樂乎。
瞧了眼橫幅,他拍了拍秦淮茹小手,讓她放鬆。
「淮茹,先去家裡看看岳父岳母。馮瑤,你跟在後面,別靠太近,有事我再叫你。」
三個人下了車,言清漸一身灰色中山裝,戴著黑色平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機關里的普通幹部。秦淮茹穿的是普通的藍布花襖,馮瑤一身灰工裝。三人走在村里土路上,周圍已有十幾個村民遠遠跟在後面看熱鬧,指指點點。
他們剛走到秦淮茹父母家的院門口,一個三十來歲、長著兩撇小鬍子的男人從院子裡迎出來,身後跟著五六個別著紅袖章的年輕人。
正是秦家村革委會主任林家浩,瘦高個,鷹鉤鼻,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言清漸和秦淮茹,特別是秦淮茹就像個仙女,長得這麼漂亮。村里認識秦淮茹的小將,在林家浩耳邊告訴來人是秦淮茹,這家人的大閨女。
"喲,這不是秦家的大閨女回來了嗎?我是秦家村革委會林主任。"林家浩咧嘴一笑,露出黃牙,"正好,我們正準備召開大會,你們來得真是時候。你爹媽就在屋裡等著,待會兒一起上台接受教育。"
秦淮茹臉色發白,正要開口辯駁,言清漸伸手輕輕按了下她的胳膊。
「林主任是吧,我是秦淮茹的丈夫,在四九城工作。兩位老人的事,我們能不能進屋談一談?」
和自己談?林家浩的目光終於捨得離開秦淮茹豐滿身材,在言清漸身上打量——灰色中山裝、沒有公函夾在腋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嗤笑出聲。
"談?你們家送茅台送中華煙,這是不是資本主義作風?物資這麼緊張,你們哪來的這些東西?說清楚,我還可以從輕處理。說不清楚——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東西是我們過年給老人送的,錢是我自己掙的工資買的,有什麼問題?"
"你一個月掙多少工資?能買得起茅台和中華?"林家浩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裡帶著挑釁,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言清漸臉上,"我看你不是貪污就是投機倒把——你工作證呢,拿出來看看。"
就是個跳樑小丑,言清漸沒有動怒,平靜的掏出秦淮茹工作證遞了過去。
"她叫秦淮茹,紅星軋鋼廠人事科長,我的合法妻子。紅星廠是部屬企業,她掙的是國家工資。"
林家浩接過工作證——紅星軋鋼廠人事科,正科級。也就普通單位的小科長罷了,估計是這家人最拿得出手的吧,他盯著照片上美麗端莊的秦淮茹照片,見色起意,竟鬼使神差把工作證往口袋裡塞。
"軋鋼廠的小科長,也敢給家裡送這麼貴重的東西?我看你這工資來源就有問題!正好,你們一家子都別走了,等會兒一起上台,好好交代交代這些物資的來歷。"
鐵了心想留下秦淮茹這個美人兒,他朝身後幾個年輕人一揮手。
"去幾個人,把吉普車看起來,別讓他們跑嘍。"
兩個紅袖章年輕人應了聲,轉身朝村口停著的吉普車跑去。
言清漸眼看著那兩個奔跑的背影,瞅了眼林家浩把工作證揣進口袋的動作,這是把自己當軟柿子捏了啊,緩緩摘下了鼻樑上的黑色平框眼鏡。
他把眼鏡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像是在完成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切換。隨後才抬眼看向林家浩,目光里沒有了剛才的平靜,像是一扇半掩著的門被完全推開了,露出門後陰沉沉的暗色。
"林主任,工作證你拿了,吉普車你也要扣。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軋鋼廠的小科長,為什麼能坐吉普車來?"
林家浩的笑容僵了下。
"你最好現在把工作證還給我,"言清漸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恰好把林家浩籠罩在了自己的影子下面,"然後帶我去見我的岳父岳母,至於那幾瓶酒和煙——你今天批鬥的是誰,將來要批鬥你的人就是誰。"
這是對自己赤裸裸的威脅,林家浩眼角劇烈跳了兩下,不由的瞟向四周,那些圍觀村民的目光已經從看熱鬧變成了等待——等著看他怎麼收場。
言清漸的氣勢太足了,可不像普通人能有的,林家浩手心開始冒汗,剛才那股氣焰像被針扎破的皮球,正在一點點地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