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的目光從林家浩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四周的村民。
那些人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戲,有抱著胳膊靠在牆根下,也有蹲在地上磕著旱菸杆,幾個半大的孩子跟著自家母親擠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場即將開鑼的大戲。
言清漸看懂這些目光——他們等著看林家浩怎麼收場。如果他現在就亮出底牌,逼得林家浩當場服軟,固然能解了眼前的困局,但藏在林家浩背後的就永遠不會浮出水面。
他收回了剛才那瞬間外露的氣勢,像把出鞘的刀又重新推回了鞘里,只留道極淺的刀痕印在空氣里。
"林主任,"他的聲音恢復到了剛進村時的平平淡淡,像是在跟人商量件尋常事,"你要扣我,我沒有意見。但兩位老人年紀大了,能不能先讓我們這些親人進去看看?"
這話落進林家浩耳朵里,像顆石子落進泥塘,只濺起一圈渾濁的漣漪。他眯著眼睛盯了言清漸幾秒,那雙三角眼裡閃過輕蔑——剛才那半刻的震懾原來只是個紙老虎,這不還是慫了嗎?
"行,"林家浩朝院門努了努嘴,"讓他們進屋。你也別走,在院子裡等著,待會兒一起上台做檢討。"
還檢討,想屁吃呢,沒理會林家浩的囂張,言清漸朝秦淮茹遞了個眼色,秦淮茹收到那個眼神,什麼也沒說,推開院門快步走了進去。她走進院門側影在門框裡一閃——那截腰肢的弧度被藍布花襖裹著,在門框的暗色里亮了下,像滴墨落在宣紙上卻意外地化出抹胭脂色。
言清漸沒有跟進去,就守在院子外,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安靜地掃過院子裡。
院牆是泥巴夯的,年久失修,牆體表面布滿了雨水沖刷出的溝壑。牆頭有幾株野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草莖幹枯發黃,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過了。
院子中央有棵老棗樹,樹皮皸裂得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條條深刻交錯的紋路從樹根蔓延到枝丫分叉。
牆角堆著幾捆柴火,碼得還算整齊,旁邊放著豁了口的鐵鍋,鍋底積著黑灰。幾隻母雞在牆根下刨食,雞爪扒拉著泥土,咯咯叫著,時不時歪頭看他。
這就是秦有田岳父和岳母住了大半輩子的家,正屋的門框上方的木樑已經有些朽了,偏房的窗戶紙破了一角,被風吹得嘩啦直響。
院子裡唯一還算新的東西,是屋檐下掛著的那串干辣椒,紅艷艷的,算是秦家人在艱難日子裡還能擠出的亮色了。
正屋裡傳來壓抑的哭泣聲,還有秦淮茹低聲安慰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時斷時續,又被她壓著不讓哭聲傳得太遠。
馮瑤默默杵在院門口外側,背靠著門框,像株被隨手栽在牆角的青竹。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目光散漫地掃著巷子兩頭的方向,但言清漸清楚那雙眼已經把周圍所有人都做了標記。
她的美是藏鋒芒於鞘中的美,眉梢眼角都帶著股乾淨利落的弧度,像是被風打磨過的山石,不圓滑卻自有朗然的清氣。好吧,馮瑤挺年輕的,滿臉的膠原蛋白加上皮膚白皙,身材常年訓練保持最佳膚質,修長腿型—很難不吸引人!
還在言清漸觀察的時候,林家浩已經快步走進了村委會辦公室。
反手關上門,動作急促,門板撞上門框時發出一聲悶響。抓起桌上那台黑色手搖電話機,搖了幾圈手柄,把聽筒緊緊貼在耳邊。
"喂,總機嗎?給我接四九城東區革委會,找黃廣坤副主任,我是他外甥林家浩。"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轉接特有的咔嗒聲,然後是幾秒鐘的等待。林家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急不可耐地等著。終於,聽筒里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耐煩。
"餵?家浩?什麼事?我這兒忙著呢。"
"舅,出事了。"林家浩壓低聲音,把剛才的事快速講了過程,"來了一男兩女,開吉普車來的。男的說是軋鋼廠人事科長的丈夫,穿得普普通通。但他那態度不對勁——太平靜了,從頭到尾連火都沒發一下,但氣勢挺唬人的,我懷疑他還有別的路數。舅,我現在該怎麼辦?"
氣勢唬人?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黃廣坤是東區革委會副主任,手底下整過不止一兩個副部級幹部,看人看事自有一套。
"他們帶什麼文件沒有?亮過什麼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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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就一張工作證,紅星軋鋼廠的。"
"紅星?"
"對,紅星。"
軋鋼廠,頂天是廠長的姘頭,借了廠長的車回來唬人的。普通老百姓會怕一個廠長,可在自己面前,廠長算個屁!黃廣坤輕哼出聲,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一口氣。
"紅星軋鋼廠歸冶金部直管,人事科正科級,撐死了也就那樣。你把他扣住,一起送上大會批了,翻不出什麼浪。先把人扣下來審,看他們還有沒有別的'靠山'。要是沒有,就按資本主義作風處理。要有意外——你立刻給我打電話,我這邊再安排。"
林家浩大喜過望,聲音里那股子壓不住的興奮透過電話線傳了過去:"好嘞舅,您放心,這事兒我一定辦得妥妥的。對了舅,那個男的帶來的兩個女的……長得還真是……"
"別廢話。"黃廣坤打斷他,"先把正事辦了。我這邊還有會,有事再打。"
電話掛斷了。林家浩握著聽筒站了幾秒,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拉開辦公室的門,沖外面正在閒聊的幾個骨幹一招手。
"走,跟我去把那個男的和那倆女人都扣了。今晚的大會,咱們來一出'全家批鬥'!"
幾個人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瘦高個湊過來,一臉諂媚的低聲詢問,"林主任,他開的那輛吉普車……會不會真是哪個大官的?"
林家浩瞪了他一眼,那雙三角眼裡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他要是大官,能穿那種中山裝?能不帶秘書不帶警衛?我舅說得對,就是個普通幹部。今天這功勞,咱們拿定了!"
他們穿過村道朝秦家老屋走去,巷子兩旁的村民比剛才又多了幾層。打穀場上那幅橫幅還在風裡嘩啦作響,十幾條長板凳已經在台前擺好了,像是等著有人坐上去。
言清漸來到老棗樹底下,遠遠看見林家浩帶著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步伐急促,氣勢洶洶,袖章上的紅布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趟出去的時間不長,但足夠打個電話了。這個人背後肯定有靠山,而且那個靠山給了他支持,說了"放手去做"之類的話。
他朝馮瑤的方向瞅了一眼,打出戰術手勢。馮瑤順著言清漸的目光看到正走來的林家浩,背靠著門框的姿勢沒變,但她的手已經從口袋裡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併攏,像是隨時準備抓住點東西。
這就要動槍了?言清漸朝她微微搖了下頭——幅度極小,像是被風晃動了下。
馮瑤看到了,嘴角撇了撇,指尖鬆開,重新垂回了身側。
正屋內,秦淮茹正摟著母親,雙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她母親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眼淚把秦淮茹肩上那截藍布花襖,洇濕了一大片,父親坐在炕沿上,雙手撐著膝蓋,頭低著,肩胛骨透過薄薄的褂子凸出來,像兩片乾枯的葉片。
"爹,"秦淮茹鬆開母親,來到父親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他,"沒事的,清漸來了,沒人再能欺負咱。"
老人愧疚的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
"淮茹……我跟你娘這一把年紀了……批鬥就批鬥……可你們不該回來啊……"
"爹,別說這種話。"
秦淮茹握著父親的手,掌心貼著那雙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曾在她小時候把她高高舉過頭頂的手,如今瘦得像一把乾柴,青筋在手背上虬結著,皮膚薄得透光。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群人停在院子裡。
林家浩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種被慫恿後越發膨脹的囂張。
"那男的,出來。你跟你老婆,還有門口那個女的,都跟我去村委會。今晚大會之前,先做個筆錄,再寫個檢討書。"
一臉戲謔,言清漸從老棗樹底下走出來,來到正屋門口就這麼杵著。背挺得筆直,但沒有刻意挺,那種直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不需要用力。
午後的陽光打在他身上,把那身灰色中山裝照得泛了層暖色,他就這麼隨意的站在那裡,像棵被裁得端端正正的樹,沒有多餘的枝葉,每根枝丫都長在該長的地方。
"林主任,筆錄可以去做。但我先把話撂在這——如果今晚的大會開了,我保證你後悔。"
沒想到對方都要死在眼前了,還這麼橫,林家浩氣笑了,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驚得牆根下那幾隻母雞撲棱著翅膀跑開了。
"讓我後悔?你們就仗著一個軋鋼廠的小科長,就敢跑到我這村革委會來耍威風?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讓我後悔。"
他朝身後手下狠狠揮了下手,"都帶走。"
幾個小將圍了上來。
仿佛沒有任何防備,言清漸神態自然,雙手依然垂在身側,動也不動。
聽到林家浩的叫囂,秦淮茹趕緊從正屋裡小跑出來,站在言清漸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但下頜微微揚著,通身的線條不再顫抖,而是穩住了。
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她站在那裡,像朵剛被暴雨洗過的白牡丹——花瓣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淌,但花莖已經重新挺直了。
這是要動粗了,馮瑤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像散步那般,正好站到言清漸側前方,三個人的站位形成了一個三角,正好擋住正屋的大門。
馮瑤站在那個位置,灰色的工裝褲下,那雙筆直的長腿微微分開與肩同寬,是隨時可以發力或閃避的預備姿態。
林家浩看向這三個人——一個平靜得不像話的男人,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女人,一個英氣得不像話的姑娘——心裡忽然翻上來說不上來的不安,像有根細針在胃裡輕輕扎了下。
但他馬上想起剛剛自己親舅舅的話,"扣住,審。翻不出什麼浪。"
言清漸目光越過林家浩的頭頂,望向遠處打穀場的方向。那條紅色橫幅還在風裡飄著,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家浩臉上,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林主任,你背後的人有沒有告訴你——如果這家人有'別的靠山',你要先給他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