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偏西了些,院子裡的光影從門檻挪到了牆根。
得到消息就立刻跟寧靜請了假,因為級別不夠、謝絕專車護送,一路搭乘公共汽車趕回來的秦京茹衝進院子,淺藍色的確良襯衫的下擺被風灌滿了,頭髮比平時亂了幾分,有幾縷貼在臉頰上,汗津津的。
她的步子太急,在門口不小心就被門檻絆了下,身子往前踉蹌了幾步,又穩住了,隨後一眼就看見了陪坐在堂屋裡的父母。
"爹!媽!"那聲喊幾乎是撕開嗓子眼迸出來的,夾著哭腔,帶著一路車程趕過來的慌張,終於看見親人的那種泄閘似的情緒。
幾步就撲到母親面前,一把抱住她,頭深深埋進肩窩裡,肩膀開始抖了起來。
"你們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後背在母親手掌底下起伏,秦母輕拍著女兒的背,像在哄受了驚嚇大哭不止的孩童。
"沒事了,沒事了……都多大的人了,事情已經讓你姐夫解決好了。"
秦京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那雙杏眼像兩汪被雨水沖刷乾淨的泉眼。
言清漸愛人里數她最年輕,生得嬌俏靈動,五官精緻玲瓏,因為趕路而泛紅的腮幫子襯得皮膚更為白皙透亮,像是初春剛化的雪地里冒出來的桃花骨朵,嘴唇微微張著,還沒從急促的奔跑里恢復勻淨的呼吸節奏,舌尖露在齒列之間,濕漉漉的。
說到自己男人,她才意識到自己只顧著家人安危了,連招呼都沒打呢,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向門口。
院子裡的日光從言清漸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清晰的邊,灰色的中山裝在逆光里顯得沉穩而端方。側臉被光勾出了下頜的弧度和鼻樑的線條,整個人嵌在那道門框裡,像是整張底片的篇幅來拍這個定格,把所有的動靜都收在那道安靜的身影里了。
秦京茹看著他,眼圈、鼻尖都還紅著,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平時在特事辦和四合院的家裡,見慣了言清漸指揮若定的樣子,更清楚沒有名分的那層關係。
但此刻看到為自己的家人挺身而出,雖然還因為堂姐秦淮茹,把所有事情都接了過去,讓會吃人的陣仗擋在了院牆外,心裡湧上來股暖意,比剛才跑過來的那陣熱汗還燙人。
秦京茹羞紅著臉,想說句"謝謝",但出口的只有,"清漸……"
這兩個字里裝的東西太雜了,有感謝、後怕、安心,還有別的什麼——比如下次可以多換幾個姿勢伺候他,比如再給他多生幾個孩子的念頭。
真是太污了,她的耳尖在日光里紅了一小片,耳垂蔓延到耳廓的邊角,像耳朵上點了小滴胭脂,正在慢慢暈開。
言清漸笑著對她眨了眨眼,目光也自然落在她身上,腰身細而柔韌,淡藍色的確良襯衫束在深色的褲腰裡,腰線收成流暢的弧,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鮮亮而動人。
臥槽,這兩人不看場合的嗎?在長輩面前、上來就這麼曖昧的嗎?秦淮茹趕緊過來攬住秦京茹的肩膀。
她比堂妹秦京茹高出半個頭,肩並肩站在一塊,兩姐妹一個溫潤如水、一個嬌俏如花,都是十里八鄉難得一見的美人兒。
秦淮茹的眉眼端方如畫,鼻樑秀挺嘴唇飽滿,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平復了水光,恢復了慣常的溫潤;腰身豐潤飽滿,每道曲線都像是被造物主,用最仔細的手筆畫出來的,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虧。
秦京茹則顯得更靈動些,那雙杏眼還在發紅,但睫毛上掛的水珠已經幹了,眸光在日光里一閃一閃的,像兩枚被拋光過的水銀珠子。
秦淮茹低聲在堂妹耳邊提醒,"別哭了,已經沒事了。清漸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了,沒傷到人。還有老人在呢,注意下影響。"
不提醒還好,秦京茹有些後怕的攥緊了堂姐的手,像是從那隻溫熱的掌心裡汲取了力量。
"那個村革委會的林家浩呢?"秦京茹擦了擦眼淚,咬牙切齒。
"已經當眾宣布停職審查了,黃廣坤不會讓他再回來了,等我回去再收拾他們。"
言清漸話里不帶鋒芒、雲淡風輕的,但秦京茹聽出了底下的鐵實。秦京茹心裡恨恨的,可現在革委會勢大,擔心言清漸為了給她們出氣硬剛,目光裡帶著又解氣又擔憂的複雜情緒。
「清漸…姐夫,你這次動了黃廣坤的人,革委會總部不會善罷甘休的。」
「嚯,量他們也不敢,帳本在我手裡,林家浩在秦家村做的那些事,牽扯出黃廣坤,夠他們喝一壺的。革委會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怎麼在林家浩這事上把自己摘出來,根本沒空來惹我。不過不管怎樣,我都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這霸氣的話讓秦京茹身子顫了顫,愛死這個冤家了。要不是自家父母和二叔二嬸、堂姐都在,都想和自己這個男人過過招了。
她的睫毛抖了兩下,強行把那點念頭壓回去,臉上浮起層薄薄的紅暈,像宣紙上滴了滴胭脂水,慢慢地洇開。
嘖嘖,這地沒法待了,秦京茹再繼續花痴下去,啥隱秘關係都得爆咯,人和娃都是自己的,到時兩家父母不得炸了?言清漸不敢多停留,安撫好幾個老人,就轉身走出院門,朝停在村道旁的吉普車走去。
那輛黑色吉普車停在槐樹底下,車身上落了幾片槐樹葉子。
來到車尾,掀開後備箱蓋——從空間裡取出四瓶茅台酒和十斤豬肉,用牛皮紙包著,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就這麼拎著四瓶酒和十斤豬肉,堂而皇之的走回院門口,村道上看熱鬧的村民,都看到言清漸手裡茅台和沉甸甸的豬肉,目光里的神色從好奇變成了複雜的羨慕。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月里,這些物資的分量比現錢還重,比任何語言都有說服力。
言清漸就是故意的,也是在回應村革委會的資本主義作風問題。
自己堂堂衛戍區副司令、特事辦主任,不說繼承姥爺的6000元遺產早就留檔,就說平時工資可不是假的。這點稀罕物,誰敢質疑?證據都能甩他們臉上!
進了院子,先把兩瓶茅台和五斤豬肉放在秦有田家的堂屋桌上,又把另外兩瓶茅台和五斤豬肉提進了隔壁秦有福家——秦京茹的父親,秦淮茹的大伯。
等一切都放好了,回到岳父家,秦有福不知道自己女兒秦京茹也是言清漸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想說什麼,卻被言清漸擺了擺手攔住了。
"大伯,嬸子,你們安心收著。酒喝光了,瓶子也要留下來,讓所有上門的都看到,誰敢來找麻煩,你們就明確告訴他們——這些稀罕物都是衛戍區言清漸親自送的。有什麼想法,就讓他們直接來衛戍區找我。"
院牆外面,黃廣坤還在打穀場的台子上,那沓退賠物資名單被他攥得起了皺。
有不知道裡邊情況的公社幹事,還殷勤遞了杯水過去討好他,黃廣坤接過水杯,手都還在抖,水杯里的水面晃出一圈圈的細紋,遲遲沒有平復下來。
他的目光穿過打穀場上稀疏的人群,落在秦家院門口那道身影上——言清漸正把茅台和豬肉拿進院門裡。
知道言清漸是故意的,也怪林家浩眼瞎心盲,怎麼就不好好打聽打聽秦家來歷?黃廣坤恨到肺疼,把水杯重重放下,手心全是汗。
再怎麼不甘心,現在也必須在言清漸眼皮底下把事情做好咯,黃廣坤壓下心裡所有胡思亂想,清了清嗓子,繼續對著剩下的十幾個村民吆喝。
"退賠物資……請排好隊給出自家損失清單……"聲音啞得不像他本人的了,像塊被磨薄了的鐵皮在風裡晃蕩。
可惜看到過他在言清漸面前的卑微,沒有人再願意聽他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家院那裡,茅台和豬肉被拎進院子時,圍觀的村民都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喉結在乾瘦的脖頸上滑動。
他們心裡都在掂量著,老秦家這回是真的有靠山了——不光能擋事,還能拿出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來堵住別人的嘴。那四瓶酒和十斤豬肉不是什麼資本主義作風,是當司令的女婿孝敬丈人的禮物。
從此以後,誰再想拿"資本主義作風"這罪名來整老秦家,先得問問他扛不扛得住那份量。
秦家堂屋裡,秦有福摩挲著茅台的紅色封口,老伴待在他身旁,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面露感激的陪同秦母嘮嗑。
秦有田則又劃燃了火柴,湊到銅煙鍋上,把袋煙點著了,深深吸了口,愜意的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窗紙透進來的日光里,散成灰白色的絮,就像個地主老財。
秦淮茹和秦京茹兩姐妹早擦乾眼淚,沒了之前的苦大仇深,一臉笑意在廚房張羅著做飯炒菜。
言清漸借著這個空檔,來到院子外頭聽取鄭豐年的匯報,兩人的身影被午後的日頭拉成兩道斜長的影子,交疊在院牆的青磚面上。
馮瑤一如既往的在門口處為言清漸站崗,而全副武裝的勤務連戰士占據了所有關鍵路口,秦家村徹底恢復了平日裡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