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台下言清漸微微皺起的眉毛,心中不禁一顫,話筒被黃廣坤攥在手裡,像攥著塊燒紅的鐵,指節泛白,指甲縫裡滲出的汗順著話筒柄往下淌,在講台的木板上洇出幾道細長的水痕。
"各位鄉親,"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繼續加碼,"革委會主任林家浩,嚴重違規,停職審查!"
台下村民一陣喧譁,騷動是從人群最外圍開始的,像圈漣漪從池塘的邊緣向中心擴散,起先只有幾個人在低聲議論,緊接著議論聲像被風吹動的稻浪朝內層蔓延,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整片打穀場上的人都開了口。
"林家浩踢到鐵板?批鬥大會取消?"
"怎麼回事……那不是黃主任的外甥嗎?"
"他自己宣布外甥停職審查。"
八卦聲音交織在一起,像無數條細線擰成了根粗繩,在打穀場上空來回晃蕩。
而原本剛從城裡返回來、手裡還攥著木棍和鐵管的年輕人,不知道事情已經發生轉機,還準備響應革委會號召,幫助教育那兩家資本主義作風家屬。
此刻站在人群外圍,都不約而同的把那些工具藏到了身後,像是怕被人看見。他們的目光從講台上的黃廣坤身上移開,越過那些攢動的人頭,落在了村委會門口的方向。
村委會門口的地面上跪著一個人。
林家浩跪在夯實的泥地上,雙膝陷進泥土裡,左半邊臉腫得老高,眼角青紫,嘴角的血絲已經幹了,在臉頰上留下兩道暗褐色的痕跡。
弓著背,頭垂得很低,下巴幾乎要碰到自己的胸口,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無力地攤開,指尖陷在泥里。
他身後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戰士,身姿筆直如鐵打的樁,雙手垂在褲縫兩側,不動,也不出聲。
有村民認出了黑色吉普車旁的秦家女婿,那個每年春節會來秦家送年貨的年輕人。
每次見面對大夥都是客客氣氣的,但他今天站在那裡,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和往日完全不一樣。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既然自己的身份遮掩不住了,那乾脆為老婆娘家在村里漲點臉,言清漸還特地把中山裝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籠進溫淡的亮色里,五官的輪廓在亮色中被刻畫得格外清晰,眉骨平直而沉穩,鼻樑高挺卻不鋒利,下頜的弧度收束得利落乾淨,整個人像被仔細打磨過的石碑,字刻在上面,風吹日曬也不褪色。
關了喇叭,黃廣坤從台上下來腿軟了下,狼狽的撐住講台邊角才穩住重心,深藍色呢子大衣的衣擺被勾了個口子。
可已經顧不上了,他現在一門心思只想讓大魔王能消消氣,怎麼慫怎麼來就對了。壓根不敢往言清漸的方向看,目光始終落在自己鞋尖前方大約三尺的泥地上,好像那裡有道不可跨過的線,跨過去就是萬丈深淵。
而此刻的台下,村民的議論重點已經從林家浩身上轉移了方向。
"秦家那個女婿……到底是什麼來頭?"
"沒聽剛才東城來的黃主任喊他什麼嗎?言司令。"
"司令?那得是多大的官……"
「依我看這個林家浩要倒霉了,早上他看秦家大閨女的眼神就不對,還是當著秦家女婿面的!」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言清漸,那些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不由自主地朝言清漸身上聚攏。
好奇和驚訝混在一塊,像染料投入清水,先是暈開顏色,又從那圈顏色的邊緣逐漸凝出新的東西——敬畏。在那層敬畏底下,有更隱秘的東西正在翻湧,像只被按在水底的木塞在尋找浮上來的力氣。
言清漸沒有理會那些目光,看向他右側站著的馮瑤。
"馮瑤,你看出了什麼?"
馮瑤有些猝不及防,先是愣了一愣,目光往打穀場方向看去。觀察了會,人群里那些表情在她眼中匯聚成混沌的潮水,"這些村民,感覺他們在高興。"
"對,他們是在高興。"懦子可教,言清漸難得的教導馮瑤,"但不是因為正義得到伸張——他們高興是因為看到了平時欺負他們的人,今天被人狠狠踩在了腳下,心裡積壓的氣順了。"
馮瑤微微點了點頭,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明悟的光澤,像是把言清漸說的答案,放在自己看見的畫面里對照,然後確認了答案。
打穀場上的村民還在聚集,村道上不斷有公社的幹事陸續趕來,那些原本準備來參加批鬥大會,"幫助教育"的年輕人已經徹底放下了手裡的傢伙。知道秦家女婿官大通天,怯懦點的甚至往後退了好幾步,退到人群的最外層,生怕被言清漸的目光掃到。一個不好,自己反成了要被押上台的人。
見事情已經得到解決,言清漸也不想成為關注焦點,沒有再停留,轉身朝岳父岳母家的院子走去。
就像在逛自家後院,神色淡然,步伐維持著不急不緩的勻速,沒有人敢擋在他走的路上,正在議論的村民在他經過時,不約而同地收了聲,等他的背影過去了才重新開口八卦。
等他來到秦家院門,身後的打穀場上,黃廣坤還在用已經啞了大半的嗓子,朝人群承諾。
"退還所有被扣押物資……今日就能解決……"聲音在風中飄散,像層被抖落的灰,落地無聲。
堂屋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些,午後的日光被窗紙過濾成柔和的白,落在青磚地面上像是鋪了面淺色的鏡子。
秦淮茹來到母親身邊,一隻手攬住母親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藍布花襖的光澤,在窗紙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潤,腰身微微側著,彎出豐潤飽滿的弧線。
她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線里,反而更加清晰,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在光線里閃著細碎的光點,鼻樑挺直,嘴唇緊抿成柔和的線,整個人美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畫的是江南三月的楊柳岸,墨色溫潤,筆觸柔美。
岳父秦有田坐在條凳上,手裡攥著細長的銅煙杆,正在劃火柴。火柴頭在磷面上擦出白亮的火星,風吹過滅了,又劃了第二根,手在抖,火柴擦偏了方向,那根火柴從指縫裡掉了下去,落在地上斷成兩截。
言清漸非常有眼力勁趕緊快步過來,伸手把煙杆從老人手裡接過來,替他劃燃了火柴,湊到煙鍋上,等菸絲燃透了才把煙杆遞迴去。
"爹,"言清漸的聲音柔和,沉靜的氣場像盆燒好了的炭火,暖而不灼,"已經沒事了,他們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批鬥大會不開了。"
欲言又止,秦有田最終沒有整理好情緒,表達不出自己的感激,只好顫抖著手接過煙杆,深深吸了口,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煙霧在窗紙透進來的光里緩緩散開,像薄紗罩住了老人的臉,把通紅的眼眶遮住了大半。
過了好一會兒,有了緩衝時間,秦有田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出來,哽著,像是嗓子裡堵了團東西。
"清漸……讓你費心了。你幾時做了這麼大的官……還為了我們幾個老骨頭,特的回來一趟……不會耽誤你的工作吧?"
"爹,都是一家人,您別跟我客氣。"言清漸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平時工作忙,不能常回來看望你們,讓你們受了委屈,是我的不是。今兒正好讓所有人知道,咱們秦家可不是軟柿子,任人拿捏。想來從今起,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趙桂芳從秦淮茹的肩窩裡抬起臉來,布滿皺紋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兩頰被淚水泡得通紅,眼角那圈皺紋里蓄著殘餘的水光。
"清漸,他們說要抓我們上去檢討,還要去遊街……我都想好了,要是真被拉出去,我就撞死在村口那棵老樹上……絕不連累你和淮茹。"
悲憤得實在說不下去了,哽咽著重新埋進女兒的肩窩裡,整個肩膀都在劇烈地抖動。
秦淮茹心疼的收緊了手臂,把母親更緊地摟進懷裡,自己的眼淚也在陪著無聲地淌,順著下頜的弧度滴落在母親灰白的頭髮上,一滴接一滴。
心疼家裡人的遭遇,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看向言清漸,裡面那層薄薄的水光讓她的眉眼更加動人,像是江南的煙雨落在了尚未乾透的畫上,墨色暈開反而更好看了。
知道委屈了老人,也見不得自己老婆傷心,言清漸趕緊蹲到趙桂芳面前,握住了老人的手。那雙乾瘦的手像乾裂的樹皮,指關節變形,掌心布滿老繭。
他一點兒都沒嫌棄,把那雙粗糙的雙手攏在掌心裡,動作很輕,像是捧著容易碎的瓷碗,讓老人能感覺到那股傳遞過來的溫度。
"媽,您聽我說——您和爹都是被冤枉,現在已經讓所有人證明了清白。"他看著趙桂芳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把每一字都嵌進石縫裡,"我既然來了,絕對要讓迫害咱們的人受到該有的懲罰。以後村子裡再也沒有人敢動你們一根手指頭,我向您保證。"
趙桂芳的哭聲慢慢小了,看著女婿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虛張聲勢的東西,只有沉得扎了根的篤定,深不見底,穩而不移。
"清漸你說的可是真的?"她的聲音還啞著,但已經不再發抖了。
"真的,還有哪個不長眼的,我絕對讓他萬劫不復。"言清漸語氣堅定,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眼院牆的方向。
"我明兒一早就讓我的同事鄭豐年同志安排師傅,幫咱家把院牆加高,還在院門口裝扇鐵門,用暗鎖,從裡面可以反鎖的。以後村里革委會再來人,你們只管把門關上不去理會,讓人通知淮茹,等我趕回來解決,"
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言清漸說的每個字都帶著鐵一般的硬度,"我會讓所有惹到咱家的人,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