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言清漸抓小放大隻要個交代,黃廣坤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交代!我肯定給交代!"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急又啞,"家浩他……他這革委會主任當得不合格,我回去就撤了他!還讓他給您和您的家人賠禮道歉!言司令,我再讓他賠償損壞的財物,您看這樣行不行?"
黃廣坤弓著腰,姿態謙卑得像個學生在向先生認錯,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太用力而泛白,指甲掐進手背的皮肉里,留下了幾個月牙形的印子。
欺軟怕硬的嘴臉,言清漸瞅著都嫌噁心,目光掃過跪在地上抖得篩糠的林家浩。
知道自己撞到了鐵板,林家浩已經徹底癱了,整個人跪在那裡像被抽走了骨架的麻袋,膝蓋下的泥地被他的淚水滴濕了一小片。
左臉越發腫脹,五個指印紅得發紫,嘴角的血絲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痕跡,目光渙散。
言清漸把目光從林家浩身上移開,落在了遠處遠遠圍觀的村民身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望向這邊。
他們臉上有驚恐,有麻木,但更多的是壓抑已久的期待,像口被蓋了蓋子的鍋,水已經燒到了沸點,只等有人把蓋子掀開。婦人們待在人群里,八卦都沒有壓低聲線,聲音清清亮亮地傳過來,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秦家女婿竟然是四九城的副司令,這回老秦家算是富貴人家了。"
"那個林家浩,這回撞到槍口上,肯定要倒大霉咯。"
"活該!他上個月還搶了我家半袋救命糧,說什麼'支援革命',呸!"
這些話像細針扎進黃廣坤的耳朵里,讓他原本就發白的臉色又白了一分。低著頭不敢抬頭看言清漸的眼睛,他能感覺到言清漸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目光不重,甚至算不上嚴厲,但就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黃副主任,"言清漸並沒打算放過他,意有所指,"賠禮道歉是應該的,但我還想知道——林家浩這大半年從村里搜颳了多少物資?都去了哪裡?"
黃廣坤的臉色刷一下子從慘白變成了死灰,這種顏色不像活人該有的,像是石灰水從他頭頂澆了下來,整張臉的色澤都沖刷掉了,只剩下嘴唇還帶著絲灰紫色。
其實言清漸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就是根據這慫貨的尿性,竟然當著自己的面都想欺負秦淮茹,平時欺男霸女的事肯定不少做,就想詐一詐對方,目光轉向林家浩。
"林主任,你來說說看。"
林家浩跪在地上,渾身都在顫,連聲音都在抖,"沒、沒有搜刮……都是按政策辦事……"
他還在狡辯,以為舅舅在場,舅舅認識那麼多人,如果豁出去求,不至於保不住他。但不敢賭,目光沒有敢抬起來,膝蓋下面的泥地被他的汗水滴濕了一片,發梢上沾著的泥土正在慢慢乾裂。
也就是個慫貨,言清漸對他沒了興趣。看向馮瑤的方向——馮瑤在院門內側,灰色的工裝外套下擺被風輕輕吹動,英氣的側臉在日光里線條分明,那雙筆直修長的腿站出了一個穩當的姿勢,腰身的弧線像剛剛上好弦的弓,隨時可以拉開。她的目光落在言清漸臉上,清澈而堅定。
"馮瑤,打電話給特事辦,告訴寧靜,讓豐年帶兩隊戰士過來。另外,讓雪凝查秦家村革委會這半年來的物資進出帳目——原件應該還在他們辦公室里。"
馮瑤乾脆利落地應了聲"是",快步走到吉普車旁,拿起車載電話,低聲呼叫起來。彎腰時腰背弓成流暢的弧,灰色的工裝外套被拉緊,露出肩線到腰線間的那段收緊的曲線。日光落在她後頸上,把那小片皮膚照得白而細膩。
黃廣坤的耳朵里只剩"調帳目"在嗡嗡響,他在革委會系統里摸爬滾打這三年,最清楚那本帳意味著什麼——林家浩這大半年從村里搜刮的物資,絕大部分是經他的手批出去的,批文上籤著他黃廣坤的名字,印章蓋得清清楚楚,像排釘子釘在紙面上,想拔都拔不掉。
"言司令……"他的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尾音,"這事兒是不是可以內部解決?"
"黃副主任,"言清漸把目光轉回他身上,目光不重,但像是秤砣壓住了秤桿,"你剛才帶民兵包圍我的時候,怎麼不說內部解決?"
帶兵持槍包圍一個衛戍區少將,這是多重大的事故?黃廣坤的後半截話被堵在了喉嚨里。整個人像株被霜打了三天三夜的白菜,從裡到外都蔫透了。
鄭豐年帶兵趕到秦家村,日頭已經偏西了。
兩輛綠色的軍用卡車急速駛進村口,停在老棗樹旁,輪胎碾過的土路上揚起小片黃塵,被斜陽照成了淡金色。卡車尾門被拉開,二十八名全副武裝的勤務連戰士依次跳下車廂,落地時靴子砸在地面上發出整齊的悶響。
統一的軍綠色作戰服、衛戍區袖章,腰間扎著武裝帶,槍背在肩上,動作利落而整齊,像被同一根線牽著走的人偶。隊列在院門外列成兩排,每排十四人,間距分毫不差。
鄭豐年從卡車的副駕駛座跳下來,快步走到言清漸面前,立正敬禮,"報告主任,特事辦應急協調組鄭豐年奉命到達!請您指示!"
言清漸回禮,指了指村委會辦公室的方向,"把裡面的帳目、文件、物資登記簿全部封存帶走,一個紙片都不許漏。"
「明白」
鄭豐年打出戰術手勢,八名勤務連戰士離開隊列,小跑到村委會魚貫而入。動作利索,文件櫃,辦公桌的抽屜,牆上的登記簿都沒有放過。檔案紙頁被翻動的聲音從辦公室里傳出來,嘩啦嘩啦的,像層層薄冰被踩碎。
剩下的十八名勤務連戰士自動散開,分列在院門兩側和村道的關鍵路口,接手了周邊的防禦。站位間距均勻,視線覆蓋了所有方向,遠遠圍觀的村民和黃廣坤帶來的民兵,都被無形的線攔在了三十米之外。
衛戍區正規軍的介入,林家浩終於熬不住,從地上爬起來沖了過去,試圖阻攔正在搬東西的戰士,嘴裡喊著"你們不能動!那是村裡的文件!"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兩名勤務連戰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粗暴地拖到了一旁。他的雙腳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像被犁過的田壟,一深一淺地延伸了幾米遠。
半小時後,幾個牛皮紙檔案袋和兩個鐵皮箱子被搬上了卡車。封條貼上鐵皮箱蓋,黃廣坤遠遠地看著——白色的封條橫過箱口,上面蓋著特事辦的紅色印章,像一道正在合攏的傷口,把所有秘密都封在了裡面。
與此同時,城裡的王雪凝拿到了寧靜開出的權限調令。就開著公用車來到東區革委會總部,門崗哨看到她遞過來的證件,立刻起身領路,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分。
檔案室的幹事替她拉開了文件櫃的抽屜,一排排用細繩紮好的卷宗整齊地排列著,紙頁邊角因為保存不善已經微微泛黃。
王雪凝的手指在卷宗上移動,只找自己想要的那幾頁。她的側臉在檔案室的白熾燈光下清冽如水,五官精緻如畫,整個人像株長在燈光里的素心蘭,安靜卻讓人無法忽視。
終於找到秦家村革委會成立以來,所有物資申請和批覆記錄,迅速翻閱一遍,目光在幾個數字上停住——
秦家村革委會在過去六個月里,申報的"物資損耗"和"活動支出",加起來足夠供應一個連隊半年的消耗。而秦家村不過是個兩百多戶人家的普通村莊,這中間的差距大得連門外漢都能一眼看出不正常。
合上卷宗,在那幾頁上面貼了紅色標籤,隨後把所有材料裝進文件袋裡,系好繞線,抱在懷裡走出了檔案室。
那份清單在傍晚被送到了言清漸手上。
言清漸就著堂屋那盞煤油燈,把材料翻完,拿著那檔案走到院門外,找到黃廣坤。懶得費那口水,只是把檔案遞過去,讓黃廣坤自己看。
紙頁的邊緣在晚風裡輕輕抖動,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審批簽章,像是活物在紙面上爬行,每行都是個窟窿,連起來就是張正在往下漏的網。
黃廣坤只瞧了眼,臉色就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認得批文上的簽字,那是他親手寫上去的,筆跡端正,印章清晰,每一份都經過了他的手,意味著後面都是他的默許。
"言司令……這個……"
"字是你簽的,你侄子林家浩在村里幹了什麼,你心裡難道不清楚。"
言清漸緊緊盯著他,沉默讓那句話在空氣里落定了。
"不過今天我來不是為了查這個,所以我不會親自查,但是黃副主任,你得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你侄子剛才幹的事說清楚——他是有什麼理由,要批鬥我的岳父兩家人的?"
這話落到黃廣坤耳朵里,黃廣坤幾乎是本能地鬆了口氣。言清漸沒有當場把他按死,說明還給他留了餘地。
現在只有滿足言清漸的要求,如果不照做,帳本肯定會出現在更高一級的桌面上,到時等待他的就不僅僅是撤職這麼簡單了。
死貧道不死道友,黃廣坤咬了咬牙,走向打穀場上的高台。
高台是用幾塊厚木板搭起來的,平時用來開村民大會,此刻上面還掛著"堅決批鬥資本主義殘餘勢力"的橫幅。
黃廣坤爬上高台的台階,拿起擴音喇叭試了下音,喇叭的鐵皮外殼被他攥出了汗濕的指印。
"秦家村的鄉親們……今天的批鬥大會,取消了。"
他緩了口氣,遠處的村民們鴉雀無聲地等著,幾百雙眼睛齊齊望向高台上那個穿著深藍大衣的身影,等著他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林家浩同志在工作中有嚴重違規行為……我代表東區革委會向秦有田、秦有福兩家人表示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