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廣坤那張煞白的臉上,汗水沿著眉骨往下淌,匯到鼻樑側面,像條細小的河流在地圖上標出了他的恐懼蔓延的路徑。
直到那股窒息的眩暈感稍微退去,才猛地喘出口粗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把頭探出了水面。
拼著老命朝那些還在端著槍的民兵嘶喊。
"撤!都撤了!把槍收起來!快點!"
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尾音劈了叉,在村道上裂開,彈到兩旁的土牆上又折返回來,落進每個民兵的耳朵里。
民兵們都給整不會了,他們只是基層後備役,可不認識言清漸這個階層的,紛紛面面相覷——剛才還氣勢洶洶地圍院子,保險都開了,現在副主任又讓撤?但看到黃廣坤那張像被水泡過,白紙一樣的臉,沒有人敢違抗命令。
槍帶卡扣的金屬碰撞聲響成了一片,蹲在院牆拐角的民兵起得太猛膝蓋磕了下,踉蹌了半步,不敢喊疼,把槍背上肩膀,退到了村道北側的槐樹底下。正門前方和後院方向隨著隊長低聲的口令,都把槍收起來退到道路兩旁。
不到一分鐘,包圍圈徹底散了。
言清漸依然筆直的杵在院門口,門檻上方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剩下頜的輪廓在日光里清晰著。
那雙眼睛在陰影里亮得驚人,像是深冬的湖面上最後那塊沒被雪蓋住的冰面。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棵被風反覆吹過後,反而立得更穩的老樹。
身邊一左一右的秦淮茹和馮瑤,像是樹根旁兩株花開得正盛的植物——秦淮茹那抹溫婉豐潤的身段,像是春天最柔軟的那截柳枝,馮瑤那身筆挺如松的站姿,則像把半出鞘的刀鞘,一個柔到了骨子裡,一個硬到了鋒芒里。
兩個人往言清漸身邊靠,整個院門口的氣場就被壓得極穩,仿佛所有洶湧的風到了這小片地方,就會被擰成股勻速的低響。
"黃副主任。"言清漸開口了,聽不出喜怒,卻讓黃廣坤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線扯了下。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在日光下依然筆挺,但人已經像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影——虛浮,搖晃,後背上大片汗濕的痕跡,隔著大衣的料子慢慢顯現出來。
真是壓力山大啊,現在的黃廣坤完全失了分寸、六神無主,手指在褲縫上攥了又松,不知道該把它們放在哪裡,才能顯得不那麼慌張。
"你外甥還在那邊站著,你打算讓他怎麼處理?"
言清漸的目光越過黃廣坤的肩膀,落向村委會門口那個正在發愣的身影。林家浩隔著整段村道,看到舅舅滿頭大汗地跟那個男人低頭說話——從他那個角度看過去,舅舅的背是彎著的,肩膀是塌的,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莊稼。最後舅舅還轉身朝民兵揮手嘶喊,那動作急促而凌亂,跟平時指點江山的派頭完全是兩個人。
雖不太聰明可也不是傻子,舅舅那麼卑微的態度,看在林家浩眼裡,腦子瞬間嗡了一下炸了。他當然知道舅舅的級別——東區革委會副主任,手底下管著四五個處長、二十來個幹部,前兩年還整倒過兩個副部級。
能讓他露出那種表情的人,那得是什麼通天人物?心慌的一批,趕緊快步跑過來,跑到一半腿發軟,腳步踉蹌了下,鞋底在土路上擦出兩道長長的痕跡。衝到黃廣坤面前,聲音抖得像篩糠。
"舅……怎麼回事?他們是誰啊?"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黃廣坤厭惡的瞧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外甥——那張猥瑣的臉上滿是慌張,兩撇小鬍子因為嘴唇哆嗦而一顫一顫的。
莫名一股暴怒從腳底衝上頭頂,像燒開了的水直接頂翻了壺蓋。黃廣坤沒有任何預兆地抬起右手,手掌掄圓了狠狠扇過去。那聲脆響在安靜的村道上傳出去很遠,像悶雷劈在了乾燥的土地上。
林家浩被這一巴掌打得原地轉了個圈,左臉瞬間浮起五個通紅的手指印,嘴角開裂,滲出絲絲血線。整個人像只被抽了鞭子的陀螺,在原地轉了三百六十度,撞到了路邊的槐樹幹上才停下來。
"你個混帳東西!"黃廣坤的聲音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嗓子啞得像砂紙在鐵板上來回刮,每個字都帶著火星子,"你知道他是誰嗎?四九城衛戍區的言清漸!你惹誰不好你惹他!你想死別拉上我!"
言清漸,這名字像塊燒紅的鐵,烙進了林家浩的耳朵。
他不只聽過這個名字,可以說是如雷貫耳。作為四九城革委會體系最底層的一員,他從各種渠道聽說過太多關於這個大魔王的傳言——在三十一歲就掛上了少將軍銜,是整個衛戍區最年輕的高級軍官;也是磐石計劃的總顧問,手裡握著能讓整個國防系統為之讓路的權限;還有專門發過便簽保護他的那個巨人,說言清漸是他的兵……
更關鍵的是文革以來,唯一敢正面硬剛、並讓革委會損兵折將,卻安然無恙的——這個人碰不得,誰碰誰死。
林家浩委屈的緊緊捂著臉,左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的傷口往外滲著血絲,連成一線滴在衣襟上,但絲毫感覺不到疼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張臉——那個穿灰色中山裝、戴黑框眼鏡、看起來也就英俊得不像話的小白臉。他剛才還想把人家媳婦占為己有,想把那兩個女人一起扣下來"審一審"。
腿突然軟了,膝蓋撞在泥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像被倒空了的麵粉那樣堆在了地上。
「噗通」他是真怕了,直接跪在言清漸面前,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只發出含混的氣聲。褲襠處有片濕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一股尿騷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首長!首長我錯了!我不知道是您……我真的不知道……"
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不知道",像是在用這幾個字給自己築一道牆,擋住那堵正在朝他壓下來的山。
這就跪了?真不經造啊,言清漸輕蔑的瞄了他一眼,那目光波瀾無驚,卻讓跪在地上的林家浩覺得被冬季的天空罩住了——看不出深淺,只有無邊無際的冷意。
"你不知道?"
言清漸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青石板上的碑文。
"所以你就敢搜我岳父岳母家,不知道那是別人的私宅?你扣我妻子工作證,不知道那是國家幹部?你打電話叫你舅帶民兵過來,不知道動用武裝力量要經過審批?林主任,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每聽一句,林家浩的頭就往下低一寸。最後那句話落下來,林家浩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瑟瑟發抖,嘴裡只剩含混的氣聲和一連串"我錯了"的囈語。
言清漸不再搭理他,把視線轉向黃廣坤——那束目光從林家浩的身上移開,像是移走了座沉沉的石碑,落到黃廣坤身上時,那重量絲毫都沒有減少。
"黃副主任,你作為他的直接上級,也是他的親舅舅——他這大半年在秦家村做過什麼事,你清楚嗎?"
這話平平常常地落下來,可黃廣坤像被人攥住了氣管。心裡恐懼在擴大,嘴唇哆嗦,嘴唇上下碰了好幾次都發出正常音節,聲音很輕,輕得像片枯葉從樹梢上掉下來,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風吹走了。
臉在日光下呈現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邊緣乾裂起皮,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在鼻樑側面匯成一道細流,滴在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前襟上,洇出小片深色的水漬。
黃廣坤當然知道林家浩所作所為,本身就是他放在秦家村的"眼線",仗著他的關係搜颳了多少物資、扣留了多少人、嚇唬了多少村民,他全都知道——那些被林家浩抬高的"獻禮"指標,被他以"審查"為名上門索要的"供品",還有那些因為送禮不夠及時,就被貼了大字報的老人,他都一清二楚。
甚至從中拿過不少好處——前段時間那一箱通過林家浩的手,送到他家裡的茅台酒,現在就有幾瓶擱在辦公室的保險柜里,瓶蓋都沒擰開過。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怎麼可能認?
"言司令,"他的聲音在嗓子眼裡轉了好幾個彎才出來,又干又澀,像是很久沒喝過水,"家浩他年輕,不懂事……"
"三十多歲的人了,你說不懂事?"言清漸懶得聽對方的狡辯,直接打斷了他。
截斷來得乾脆利落,黃廣坤的後半截話被凍在了喉嚨里,臉上的灰白色又深了一層,整個人像被霜打透了的作物,從根莖到葉片都在緩慢地彎折下去。
"我今天先不追究你帶兵圍我的事。"言清漸想按規矩來慢慢清算,把事情給釘死咯,針對重點說事,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你的人在我的岳父岳母家做了什麼事——我需要你給我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