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廣坤伸出手去接那本證件,心裡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越來越深,以至於手指已經在微微發抖了。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些,心裡不斷安慰自己——在秦家村這種小地方,東區革委會副主任的身份足夠讓所有人都低頭,哪怕對方真是軍警系統的人,他也有底氣周旋。
但那本深藍色的硬皮證件遞過來,他注意到對方的從容:遞證件的手腕很穩,太踏瑪冷靜了,甚至把證件翻到正確朝向他那面的角度,都是單手完成的。
說明這個帶著英氣的男人經常出示證件,已經熟練到了不需要用兩隻手的程度。
接到證件翻開內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姓名欄——"言清漸"。
腦子裡轟地炸開,瞳孔猛地劇烈收縮,像是有人把極亮的燈突然塞到了他眼前,刺眼頭暈是怎麼回事?手指僵在原地,指尖壓在紙頁的邊角上,指腹的汗液已經把那小塊紙面浸濕了半毫米。
言清漸,四九城衛戍區副司令、特別事務辦公室主任、中央警衛團聯絡員……每行職務都像記重錘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當然知道言清漸是誰,整個京城系統里有頭有臉的誰不知道言清漸?特殊時期依然能穩住磐石計劃的,連整個四九城革委會都拿他沒辦法的,那個據說最高層親自發過便簽,親自認證是他兵的人。
革委會辦公室里關於言清漸的內部通報:"該同志負責的工作涉及國家核心利益,任何單位或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擾其正常履職。"
這還只是表面東西,具體的是他的前輩們之前惹到言清漸的,不是下放農場就是直接去見太奶了!
那會他聽著總部傳來的這些消息,心裡還在琢磨言清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能讓高層發這種級別的保護性文件,還能硬生生讓風頭正盛的革委會退避三舍的?
他當時有想過一種可能性:要是自己哪天撞到了這個人手裡會怎麼樣?這個念頭當時只是一閃而過,像顆被風吹進窗縫的灰塵,落在地板上就看不見了。
現在這顆灰塵真真切切的變成了一座山,正正地壓在他頭頂上。
帶著期盼也不信邪的,把證件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第一遍確認姓名無誤,第二遍確認軍銜和職務不是自己眼花,第三遍仔細看了鋼印和公章——鋼印是衛戍區司令部的專用章,公章上的字跡清晰完整,沒有任何偽造的痕跡。
每一遍確認都讓他心裡的恐懼長高一截,三遍後恐懼已經漫過了喉結,堵在嗓子眼裡,讓他說不出話來。
顫巍巍的看向面前灰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這才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戲。
多少知道對方想法,言清漸站姿很隨意,重心落在後腳跟上,雙手自然下垂,隨意的姿態偏偏透出種"我不需要防禦"的底氣。他的眼神是平的,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甚至沒有那種"看你還敢不敢跟我橫"的居高臨下。
這樣的眼神黃廣坤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在真正手裡握著生殺大權的人臉上,那種人不需要用情緒來讓別人屈服,因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屈服的理由。
黃廣坤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額頭的冷汗肉眼可見。
他剛才說了什麼?"你們涉嫌私藏槍枝、襲擾革命政權機構"?"要採取強制措施"?對衛戍區副司令、配槍帶兵的實權少將說了這些話?
腦子裡像有一掛鞭炮在連續炸響,嗡嗡聲蓋住了所有其他的聲音,後背瞬間出了層冷汗,襯衫貼著皮膚的地方冰涼一片,順著脊柱往下淌。
"這、這個……"黃廣坤恭敬的把證件還回去,雙手像是失去了知覺,幾乎拿不穩那本薄薄的冊子。喉嚨乾澀得像塞了團沙子,每個字都是從沙子裡硬磨出來的,"言、言司令,這可能是誤會……"
言清漸接過證件,從容的收回內袋,目光重新落回黃廣坤臉上。那目光比剛才冷了許多,像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冬天的硬度。
"黃副主任,"言清漸聲音平穩,每個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落在地面上,"你帶著十幾個民兵圍了我的院子,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按照《衛戍區特別勤務條例》,任何武裝力量在未經衛戍區司令部批准的情況下,對衛戍區在編現役軍官實施包圍,可以按'危害國家安全'處理。"
他是會玩弄人心的,故意停頓了下。那停頓很短,但剛好夠黃廣坤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隔著胸腔傳到耳朵里,比任何一句恐嚇都可怕。
"現在就是把你當場擊斃,也是我在行使正當合法的權力。"
這話落進黃廣坤耳朵里,腿徹底軟了。
他下意識地扶住身後的吉普車車門,手指扣在門把手上才沒有讓自己癱坐下去。車門被他壓得發出"嘎"的輕響,短促而尖銳。
臉色從剛才的煞白變成了青灰色,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脖子後面的皮膚都泛著一層沒有生氣的白。
巨大的恐慌像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淋了個透。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循環播放:我完了、我完了、帶著民兵圍了言清漸,我完了。
"言司令,"他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被誰捏住了喉嚨,"這是天大的誤會……借我十個膽也不敢對您掏槍啊……我是接到外甥報告說有人私藏槍枝……我才……"
"你的外甥。"言清漸接過了他的話,語氣沒有特意加重,但"你的外甥"被他說得格外清楚,像是在用把尺子在量這句話的重量,"當真是膽大包天,在沒有足夠證據的情況下,就要批鬥我的岳父岳母。在我表明茅台和中華煙是我送給岳父岳母后,仍執意扣留我和我的家屬。"
他死死盯著黃廣坤,目光像柄出鞘的短刃,清凌凌地照著對方:"而你是不是——充當他的後台、他的靠山?"
問號落下來,黃廣坤感覺林家浩妥妥就是來坑舅的小可愛。
"接到他的電話,在沒有核實任何情況的前提下,直接調集武裝民兵前來包圍。"
言清漸往前走了幾步,剛好讓他站在了黃廣坤面前兩步的距離內,這個距離說話不需要提高音量,而且對方的任何細微表情也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黃副主任,你更是無法無天。知道這件事報到上級那裡,會是怎樣後果嗎?"
黃廣坤的腦子裡仿佛炸開了一顆核彈。
帶著民兵包圍了言清漸,用槍口指著他,並且在此前他的外甥,還試圖批鬥他的岳父岳母。這些事情如果被寫成報告遞上去,不用等言清漸動手,他黃廣坤就會被自己人切得乾乾淨淨。
一個區革委會副主任,在衛戍區副司令的職權範圍內以"襲擾革命政權機構"為由向其掏槍——這叫什麼?這叫政治自殺,也叫主動把自己送上了靶位。
"言司令……"黃廣坤耳朵里嗡嗡的,聲音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雙腿止不住地打顫,扶著車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是我工作失誤……我這就撤人……"
目光沒有離開言清漸的臉,那張臉依然平靜,沒有怒意,沒有得理不饒人的兇悍,但正是這種平靜讓黃廣坤更加恐懼——人只有在篤定自己完全掌控局面的情況下,才會這麼平靜,而一個完全掌控局面的人,可以做出任何決定。
"我這就撤!"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但尾音是抖的,像根被拉得太緊的弦,隨時可能崩斷。
他想朝身後的民兵喊話,但喉嚨幹得發不出整句的聲音,只發出了半截破碎的"撤——"字就卡住了。
端著步槍的民兵面面相覷,有個別機靈點的民兵已經把槍口放低了,但更多的沒有敢先動,都在等著他完整的指令。
黃廣坤扶著車門艱難的喘了粗氣,就像得了哮喘,臉上帶著類似於等待宣判的表情,整個人像棵被風颳得只剩樹根的枯樹,每片葉子都沒了,連根都快要被掀起來。
而院子外面,端著槍的民兵依然圍著。十幾條槍口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零碎的光。院牆周圍的空氣凝固得像正在結冰的水面,表面上已經凍硬了,但底下還有細流在暗處緩緩地淌著。
院子裡安靜極了,堂屋的門依然敞開著,秦淮茹在門檻後面,扶著門框,眼睛靜靜地看著院門口的方向。
站著的姿態像幅被陽光緩緩浸透的畫——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她的目光落在丈夫的背影上,那背影像堵不會倒塌的牆。
秦父秦母還在堂屋的條凳上,攥著彼此的手,呼吸放得極輕,像是生怕任何多餘的聲響會把脆弱的平衡打破。
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女婿,竟然會是衛戍區的副司令;逢年過節和自己閨女回來,一點架子都沒擺過。在他們眼裡言清漸就是在四九城某個單位,吃公家糧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