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隊盡心盡力,加上村裡有互相幫忙的優良傳統,各家青壯力和婦女們經常過來幫幹活,沒一個月新宅落成。
秦有福第一時間就到公社,電話通知了秦淮茹,進新房入住時要她們和姑爺一塊回來。
這天秦家村的天格外藍,言清漸開著吉普車駛進村口,村道兩旁的老槐樹葉子被初夏的陽光洗得發亮,一片疊著一片,綠得快要滴下來。
車還沒停穩,院子裡就傳來了熱鬧的人潮聲,灶台上冒出的炊煙在屋頂上方擰成粗壯的煙柱,被風一吹又散成幾縷細線,飄向更遠處的田野。
六張公社幫湊數的八仙桌在院子裡排開,桌面被擦得鋥亮,映得出樹梢和天空的影子。秦家族四十多口人圍坐在桌邊,有老有小,也有秦家村的叔伯和幫忙幹過活的。
桌上擺滿了菜,大多是言清漸提前安排人送過來的——紅燒肉醬色油亮,肉塊在碗裡堆得冒尖;清燉雞整隻臥在湯盆里,湯麵浮著金黃的油花;蒸魚是從村後水塘里撈的草魚,身上劃了幾道刀口,薑絲和蔥段嵌在魚肉里;炒雞蛋蓬鬆金黃,滿滿一大盤子,邊緣被鍋氣烘出了薄薄的焦邊。
這些東西在如今的農村,過年都未必湊得齊,此刻卻鋪了滿滿當當六張桌子,香氣在院子裡橫衝直撞,連牆頭探進來的鄰家小孩都吸著鼻子不肯走。
言清漸從車上下來,秦有田正在堂屋門口張羅著婦人擺盤。老人今天換了件藍布褂子,頭髮用梳子沾了水往後抿得服服帖帖,臉上的皺紋似乎比大半個月前淺了半分——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擱在秦有田身上體現得格外分明。
「清漸來了!」秦有田熱情的迎上去,聲音比平時洪亮了不少,腰板也挺得比往常直。
言清漸笑著喊了聲「爹」,把手裡拎著的兩瓶酒遞過去。秦有田順手接過來,是西鳳,沒捨得往桌上放,轉身就要收進屋裡,秦為民眼疾手快攔住他。
「爹,今天什麼日子你還收酒?清漸特意帶來的,今兒就喝這個!」
這可是稀罕貨啊,秦有田猶豫了下,到底沒再堅持,把酒開了封,親自給桌上的長輩們斟上。他來到主位前,端起自己的酒杯,環顧了一圈院子裡四十多口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咱們秦家的大日子。」
秦有田的聲音一開始還有點緊,像是許久沒上油的老門軸在轉動,但說著說著就順了。
「這兩間房子,是清漸出的錢。我秦有田這輩子沒什麼出息,但有個好女婿——來,我先敬清漸一杯。」
沒想到岳父上來就點了自己的名,言清漸連忙站起來,雙手恭敬的端起酒杯,「爹,您別這麼說,這是應該的。」
「應該的?」
秦有田搖了搖頭,老人的眼眶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淺紅,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激動的,他握著酒杯的手很穩,指節上那些經年累月磨出來的老繭,像一枚枚嵌進掌心的印章。
「清漸,你是衛戍區副司令,天大的官,可你每次來都跟咱普通老百姓那般,坐在炕上喝水聊天,從來不擺架子。就沖這點,我就敬你是條漢子。」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言清漸沒有再推辭,端著酒杯微微頷首,仰頭一口悶了。酒液從喉嚨里淌下去帶著糧食的甘香,他用指腹抹了下杯沿,把杯子倒過來對著眾人亮了下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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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響起陣陣掌聲和笑聲,有人起鬨叫好,有人拍著桌子表示應和。
大夥太熱情了,言清漸笑著擺擺手坐下來,餘光瞥見秦淮茹在廚房門口,端著剛出鍋的炒青菜,正望著他這邊笑。
給自己娘家漲了臉,滿臉幸福的秦淮茹今天格外美麗,淺藍色的碎花襯衫,領口是小翻領,扣子系得嚴實,把脖頸到鎖骨的那段線條收得溫婉而端莊。
襯衫面料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腰身收束出豐潤飽滿的弧線,衣擺束在深色的褲子裡面,整個人就像幅被精心裝裱過的工筆畫,眉眼溫潤如水,嘴角的笑意淡淡地浮著,像被風吹皺的春水面上最淺的漣漪。
前凸後翹、模特身材,言清漸看愣了神,秦淮茹微微側了下臉,嘴角那點笑意就深了半分,給了他這個花痴樣一個白眼,不再瞧他端著菜往桌上走去。
原本偶像劇的唯美畫面,讓湊過來的秦為民給破壞了,手裡端著半杯酒,臉已經喝紅了,應該在之前的席間和族人拼過酒。
大大咧咧在言清漸旁邊長凳上坐下,胳膊肘搭在桌面上,身體朝言清漸這邊傾斜著,刻意壓低聲音。
「妹夫,我那鋼鐵廠最近在搞技術革新,廠里打算讓我牽頭一個小組。我有些拿不準的事……能不能回頭跟你商量商量?」
問題太過廣泛,言清漸可不敢打包票,放下筷子,誠懇的注視他的雙眼。
「大哥,你技術上的事我未必懂。但要是跟廠里的管理、人事有關,我倒可以幫你參謀參謀。」
有戲!秦為民眼睛發亮,雖然不知道這個妹夫何時轉到了國防軍事,可在工業系統幹過多年,他是知道的,特別是國經委的經歷,管理上的門道比廠里那些行政幹部懂多了——關於制度設計、人員調配、激勵分配的,言清漸如果能隨便指點一兩句,都夠他想上十天半月的了。
「好!真是好妹夫,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秦京茹陪著老父親秦有福坐在另一張桌上,小姑娘穿了件粉色的布衫,是她淮茹姐親手給做的,領口繡了圈極細的白邊,襯得圓潤的臉蛋越發年輕鮮亮。
她一手扶著秦有福的胳膊,一手給他碗裡夾菜,嘴裡還不停地跟老人嘮嗑。嘰嘰喳喳,逗秦有福笑得合不攏嘴,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秦京茹笑起來杏眼彎成兩枚月牙,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撲閃撲閃的,整個人透著股靈動的生氣,像只在枝頭跳來跳去的雀鳥,停不住也安靜不下來。
酒過幾巡,院子裡開始有人划拳,有人趁著酒勁唱起了樣板戲,秦有田被幾個本家兄弟拉著說年輕時候的趣事,臉上那層拘謹慢慢褪乾淨了,露出老人本來的爽朗模樣。
周邊大多是長輩,盛情難卻,言清漸都需要給對方面子,被連續灌了好幾杯酒,耳根微熱,面上的線條比平時放鬆了許多。此刻微醺的靠在椅背上,聽秦有田講當年在生產隊趕大車的舊事,嘴角偶爾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快樂是有時限的,天慢慢擦黑,吃喝差不多了,眾人紛紛告辭離席。
言清漸和秦淮茹兩姐妹都沒有回城,新砌的磚牆還透著水泥的潮氣,但房間收拾得乾淨利落,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厚實鬆軟,被套上還留著白天日頭曬出來的暖烘烘氣息。院子裡新移栽過來的棗樹還小,枝條細細的,被夜風一吹就輕輕搖晃,葉子擦著窗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幫著收拾桌子碗筷,言清漸和秦淮茹很晚才睡。
秦淮茹蜷在他懷裡,整個人像塊被溫水泡軟了的玉,每一寸都妥帖地嵌進他的輪廓里。長發散在枕頭上,黑得像匹被月光浸透的綢緞,襯得那張豐潤的臉愈發白膩。
她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汪著薄薄的水光,像剛被雨洗過的湖面,平靜底下藏著還沒散盡的潮意。伸出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畫著圈,指尖柔軟而溫熱,像被暖透了的石子划過石面,留下淺淺的溫度。
言清漸的手心順著她脖頸的弧度,緩緩往下滑,在豐盈的事業線位置停住,指腹緊緊貼著那片溫潤的皮膚。
「別這麼客氣,咱們是一家人。」
「我知道。」秦淮茹嬌喘出聲,很輕,輕得像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夜風,「你本來好不容易有個假期,卻被我拉來折騰了這麼多天……還動了那麼大的陣仗。」
言清漸手指輕輕捏了捏,搞怪似的把拇指按在那片軟肉上蹭了蹭,秦淮茹打了個激靈,在他懷裡扭了扭,卻被他按住了。她仰起臉來瞪他,眼睛裡含著那層水光,薄薄的、亮亮的,像清晨荷葉上還沒有被陽光蒸散的露珠。
「淮茹,別動,聽我說。」言清漸的聲音低了下來,在她耳邊響著,「在這個特殊時期,很多家庭都在受苦,他們很多沒有辦法。我比他們多了點能力,所以我不可能看到親人受難還袖手旁觀。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換做是你有這能力,相信一樣會為我做同樣的事。」
話糙理不糙,秦淮茹在他懷裡安靜了,慢慢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用額頭在他肩膀上輕輕蹭了蹭,像終於找到了歸處的貓,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安安穩穩地嵌在他懷裡。也在這時,感覺到一股勁道,微微調整了睡姿,靜靜享受自己男人的勤勞。
窗外蛙聲一片,遠遠近近連成綿密的聲網,把整座新宅包裹在裡面。院子裡棗樹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擺,葉子的沙沙聲和蛙鳴混成了睡意朦朧的安眠曲。
這個曾經差點被批鬥拆散的家庭,徹底安穩了下來。
清晨第一縷光,公雞的打鳴聲剛起,神清氣爽的言清漸駕著吉普車駛出秦家村。
初夏的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上來,鋪在田埂上、路面上、和路邊那些正抽穗的麥田上面,滿眼的綠色被照得深淺分明。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曬太陽的村民看到他的車遠遠地就抬起了手,帶著樸實的善意和尊敬。
言清漸按了兩下喇叭,算是回應。車子駛上大路,車輪碾過被露水打濕的路面,發出潮濕而連續的沙沙聲。秦淮茹回頭看了眼越來越遠的村莊,老槐樹的輪廓在晨光里越來越小,最後縮成深綠色的點,被遠處的田野吞沒了。
「清漸,你說林家浩那種人……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因為他們手裡有了權力,卻沒有人告訴他們權力是用來做什麼的。」
說得好有道理,秦淮茹瞄了他一眼,側臉被晨光勾出柔和的邊,鼻樑的弧線在光線里清晰得像精細的白描。
「他們以為權力是用來滿足自己的欲望——這就是悲劇的根源。」
言清漸此時就像個哲學家,在安靜的車廂里,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權力是用來保護人,不是用來傷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