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成三月接任司令員以來，主要精力放在「整軍」上。但折騰了四個月，這個「整軍」推進得並不順利——衛戍區的權力分別掌控在幾個副司令手裡，每個人分管一攤，各有各的勢力範圍，各有各的人馬。
對於公事上的配合是有限度的，這些副司令們在衛戍區經營了多年，根須扎得深，枝葉連得廣，不是一紙調令就能撼動的。
這讓想逐步掌控衛戍區的溫玉成如鯁在喉，可他又不能明著來——那些副司令背後各有各的線，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只能等，只能熬，只能在漫長的日常運轉里尋找機會。廖成業是溫玉成的心腹，從總參作戰部帶來的自己人，平時說話滴水不漏，辦事乾淨利落、能力強。
溫玉成把他放在司令部辦公室主任的位置上，就是要在衛戍區的核心樞紐里楔進枚釘子。
而廖成業也確實沒有辜負期望，之前幾次會議幫溫玉成穩住了局面，只是權衡利弊後，他把破局點放在了特事辦上，因為這個部門獨立於司令部。哪怕得罪了，也不影響衛戍區的格局。
特事辦是言清漸的地盤，名義上歸衛戍區管轄，實際上自成體系。勤務連的裝備來源雜、渠道多、涵蓋面廣，如果後勤部以財務審計的名義，對特事辦的裝備進行全面核實，只要查出任何「來源不明」的條目，就有了向上匯報的依據，就有了「制度漏洞」的抓手。
權衡利弊，溫玉成沒有反對這個方案，甚至親自審閱了函件的措辭，把「財務審計格式」圈了出來，讓廖成業照此辦理。
七月十二日，衛戍區後勤部向特事辦發去一份《關於核實特種裝備來源的函》。函件措辭標準而克制，通篇都是財務審計的專業術語，要求特事辦在五日內提交詳細的裝備清單，註明每一種裝備的型號、數量、來源渠道和用途。
簽發人是廖成業，這個簽名本身就是種信號，直接暴露了背後的指使者。
才針對自己兩回，氣都不帶喘的，又來？言清漸看過函件，一陣無奈，對方司馬之心路人皆知啊都，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叩著。
他沒有猶豫太久，決定這回自己親自處理，沒向平常那般直接交給機要秘書秦京茹去整理清單。從衣架上取下武裝帶，對門口站崗的馮瑤招呼。
「馮瑤，跟我去一趟裝備倉庫。」
馮瑤反應迅速，身上整齊的軍裝襯托她整個人乾淨利落。緊跟在言清漸身後出了辦公樓，靴底踩在被烈日曬得發燙的水泥地面上，腳步比平時快了些，但依然穩當。
玉泉山腳下的獨立庫房不大，青磚砌的外牆，房頂上蓋著半舊的灰色瓦片，門前有棵老槐樹，樹蔭正好遮住了門口大半個地面。勤務連的哨兵在樹蔭底下站崗，遠遠看到自家主任言清漸的專車就立正敬禮，橫杆提前抬起來放行。
言清漸在庫房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帶著馮瑤從第一排貨架走到最後一排，把每件裝備的「來源」重新做了詳細標註。馮瑤跟在他身邊，手裡拿著硬皮筆記本，言清漸每說一條她就現場記錄，字跡工整，沒有一筆潦草。
馮瑤工作認真負責，偶爾會蹲下身去核對裝備底部的鋼印編號，那截腰身在軍褲的武裝帶束裹下彎出緊緻的弧線，細韌而有彈性，日光從庫房高窗斜斜地打進來，在她側臉上落下清晰的光影，將英氣的眉眼襯得愈發利落。
勤務連的裝備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衛戍區後勤部按標準配發的，這類裝備有完整的入庫單，每份都蓋著後勤部的印章。第二類是從8341部隊調撥的，這類裝備有8341後勤處的調令，紙頁上印著機密級的編號，落款處有調撥經辦人的簽字。第三類，也是數量最多的一類——是磐石計劃工程配屬的專用設備，每台設備都有聶辦和總後的聯合批文，批文上不僅有簽發人的簽名，還有蓋在簽發日期處的紅色鋼印。
三類裝備，三個正規來源，每個來源都有完整的批文鏈條，環環相扣，沒有一個環節缺失。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兩小時的折騰就完成別人半天的活。
回到特事辦，已是午後。言清漸直接去了沈嘉欣的工作間。
沈嘉欣在桌前整理文件，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了層柔和的暖金色。
看到言清漸主動來找她，臉上的笑容比平時都多，臉上所有線條都在光線里被勾勒得無比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挺拔、嘴唇的豐潤，每一處都像是被造物主格外用心地安放過的。
能攝住人心的美，濃烈而不艷俗，張揚而不逼人，像朵開在盛夏正午的牡丹，每片花瓣都舒展到了極致，特別養眼。
「嘉欣，把這三類裝備的批文全部複印，裝訂成冊。」言清漸把手裡那疊標註好的清單遞過去。
秘書出身，平時工作細緻已成習慣，沈嘉欣接過清單翻了翻，修長的手指在紙頁上快速滑過，目光掃過每行標註，「要幾份？」
「不用太多，兩份就夠了。裝訂要正式，封面用硬皮的，內頁按類別分冊。」
沈嘉欣點了點頭，起身去翻檔案櫃。彎腰開櫃門襯衫的下擺從腰間滑開道縫隙，露出勻淨的腰線和腰窩處柔和的凹陷，日光在那道凹陷里停了瞬，又被她直起身來的動作重新蓋住了。言清漸的目光一直在追隨，多看美好的事物，感覺自己又能多長壽了幾年，嗯，應該是這樣吧！
她做事利落，不到兩刻鐘就把三類批文全部複印完畢，又拿了張深藍色的硬皮封面，把封面和內頁裝訂在一起，切邊、壓平、蓋章，每道工序都做得一絲不苟。
七月十六日，言清漸把機要秘書秦京茹叫到辦公室。
秦京茹今天把頭髮在腦後紮成條短馬尾，隨著她小跑進來的動作左右輕擺。她的輪廓還保留著薄薄的、圓潤的少女感，像只剛剛熟透的杏子，皮薄而肉緊，一掐就能掐出水來。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時候彎成兩枚月牙。
「京茹，把這個送到後勤部，」言清漸把那個裝訂好的硬皮冊子遞給她，「交給後勤部長本人，提醒他裡面夾了張便條。」
秦京茹雙手接過冊子抱在胸前，點了點頭，轉身就小跑出去了。馬尾辮在身後甩出道弧線，腳步輕快得像踩在彈簧上，走廊里留下她鞋底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一聲聲地遠了。
衛戍區後勤部收到冊子後，部長親自翻開來看了。
三類裝備的批文齊全，鏈條完整——第一類有後勤部的入庫單，第二類有8341後勤處的調令，第三類有聶辦和總後的聯合批文，每一份批文的簽發日期、編號、蓋章位置全都清清楚楚，沒有任何「來源不明」的條目。
他自己實在找不出任何不合規的地方，也看了裡邊言清漸附的那張便條：「如需現場核對，請提前一天通知特事辦安排。」
還是不死心，特意讓手下的專家又核對了遍，專家把每份批文和對應的裝備型號逐一比對，花了整個下午，最後合上冊子，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部長，這個清單查不出問題，不用再核了。」
沒有辦法，後勤部長把那本硬皮冊子拿給了廖成業。
廖成業在辦公室里翻開冊子，先看了封面，翻到第一頁，目光在那些批文複印件上依次掃過去。
他翻得比後勤部長慢得多，每份批文都看完了正文，連落款的日期和編號都用指尖在紙頁上點著核對了一遍。
越往後翻，他的眉頭鎖得越緊。三類裝備，三個正規來源，每個來源都有完整的批文鏈條——這不是臨時補出來的東西，這是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的。人家早就把鏈條搭好了，你拿什麼去查？
合上冊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硬皮封面邊緣摩挲了下。後勤部長一直待在桌前等待他的意見，他沒有抬頭，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廖主任，這個核實報告該怎麼寫？」
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原本就很鬱悶，廖成業無語的瞅了他一眼，這個後勤部長這麼沒有眼力勁的嗎？
「按實寫，查不出問題就是查不出問題。這只是例行的公事，你別多想。」
那本硬皮冊子被後勤部存檔，連同《關於核實特種裝備來源的函》一起，放進了文件櫃的最底層。
廖成業沒有再提過這件事，溫玉成也沒有過問核實的進展。
七月的四九城繼續在熱浪里蒸騰著，衛戍區機關大樓里依然安靜，只是那本冊子封面上深藍色的硬皮和燙金的字，像枚被釘在牆上的印記，給所有試圖伸手的人劃出了清晰的邊界。
而言清漸從頭到尾都表現得雲淡風輕，仿佛不知道此事是專門針對他而來的。在所有特事辦工作人員眼裡，只是讓沈嘉欣裝訂了兩本冊子，一份歸檔用，又讓秦京茹送出去了另一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