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四九城的日頭從東邊爬上來沒多久,已經把衛戍區大院裡的青磚地面曬得發燙。
蟬聲從老槐樹的枝葉間一層層地鋪下來,吵得人耳朵里嗡嗡作響。
磐石計劃西山三號坑道的入口,藏在半山腰濃密的灌木叢後面。哨兵班長宋長順如往常那般,待在檢查站門口的陰涼里,手裡攥著登記簿的邊角,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夜換崗時沾上的泥。
他負責這裡的崗哨值守快一年了,進出的人和車都從這扇鐵門前經過,哪輛車是送物資的,哪輛車是接夜班工人的,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可今天來的這個人,他沒見過。
草綠色的吉普車沿著蜿蜒的碎石路開上來,車頭插著面小旗,是司令部通行證的標識。車在檢查站前面停下,副駕駛座的門被推開,下來位三十來歲的軍人,筆挺的軍裝,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皮鞋上沾了層薄薄的灰,但鞋面是亮的。
他緩步來到哨位前面,從口袋裡掏出硬皮通行證翻開,語氣有些倨傲。
「這是司令部特別通行證,奉廖主任之命來檢查工程進度。」
宋長順接過通行證查驗,上面的鋼印和編號都對,簽發單位是衛戍區司令部辦公室。把通行證合上遞迴去,站姿沒有變化,聲音不高但絕對清晰。
「首長,進入西山三號坑道需要特事辦的審批單,請您出示。」
衛戍區司令部的通行證都不好使?那參謀皺了皺眉,語氣里多了層不耐煩。
「我是司令部派來的,檢查工程進度是正常工作安排,不需要特事辦的審批。」
話都說得如此明白了,對方還在叨叨,宋長順沒有絲毫退讓。
「首長,按照規定,所有進入坑道區域的外來人員,必須持有特事辦簽發的審批單。如果沒有審批單,我不能放行。」
真是火大,參謀往前邁了一步,胸口幾乎要碰到宋長順的胸口。
「你知不知道你在攔誰?我受廖主任親自委派,而且來檢查進度是司令部的決定,你攔在這裡,回頭出了問題你負得起責任嗎?」
「首長,您如果沒有審批單,還繼續無理取鬧的話,我會按照制度扣下您,並向主任辦公室匯報。這是規定,不是針對您個人。」
臥槽,如此上綱上線的嗎?參謀的臉色變了。他想厲聲斥責對方,但看著宋長順那張不為所動的臉,想到特事辦有優先開火權,又把話生生咽了回去。兩隻手在褲縫兩側攥了攥又鬆開,好漢不吃眼前虧,最後只是冷哼了聲,沒敢硬闖。
宋長順示意身旁勤務連戰士看住對方,才走進崗亭,拿起電話撥通了特事辦主任辦公室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聽筒里傳來熟悉沉穩而簡短的聲音,「你好,我是言清漸。」
「主任,我是西山檢查站哨兵班長宋長順。這裡有位司令部來的參謀,持司令部特別通行證說要檢查工程進度,但沒有咱們特事辦的審批單,我按制度把他扣下了。」
電話那頭延遲了瞬,言清漸的聲音才傳過來,多了層極淡的肯定。
「宋班長,你做得很好,沒毛病。繼續守好你的崗位,我馬上過來。」
宋長順恭敬的掛了電話,能得到主任表揚,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他回在哨位上,背脊比剛才挺得更直了些。
言清漸不用想就知道這次試探,主導者是誰,既然對方派去的人被扣下了,懶得知會廖成業,直接讓馮瑤開車去西山三號坑道。
吉普車沿著山路往上開,碎石在輪胎底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來到檢查站,那位闖關者站在崗亭外面的陰影里,臉上的表情在陰沉和不安之間來回切換,像片被風吹得亂晃的樹影。
他看到言清漸走過來,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但臉上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
「言副司令,您好。我是司令部的孫——」
言清漸認識他,是廖成業從總參帶來的三個心腹之一。
「孫參謀,」言清漸打斷了他的自我介紹,語氣里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甚至聽起來像是要跟他探討一個技術問題,「你知不知道西山三號坑道的結構是什麼?」
孫參謀被搞懵了,準備好的那些解釋——奉廖主任之命、檢查工程進度、屬於司令部正常工作範疇——全被這個問題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出不來。
目光不自覺地朝坑道入口的方向瞟了眼,那裡只有緊閉的鐵門和鐵門上方被灌木遮住了大半的通風管口。
「是……地下工程。」
態度還算不錯,言清漸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這個回答。
「孫參謀,這個坑道的頂板厚度是八米,側牆厚度是五米,內部有獨立的通風和供電系統。設計它的時候,考慮的是承受五百公斤級炸彈的直接命中。」
他邊說邊朝前踱了兩步,站到坑道入口正前方被日光曬得發白的空地上。伸手虛指了下坑道入口的方向,像是在講一堂再普通不過的課。
「如果我現在讓你進去,你看到的每張圖紙、每段線路、每個設備參數,都屬於絕密。如果你不小心泄露了其中任何一項,按保密條例,你和我都要上軍事法庭。所以為防出現意外,才會有制度規定。」
感覺言清漸繞到最後,自己就被套上了枷鎖,孫參謀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得很徹底。原本還在心裡醞釀該怎麼把這件事圓過去,可「軍事法庭」一出口,腦子裡那些藉口全散了。
「言副司令,我只是來檢查進度……」
「我知道,檢查進度可以。」
言清漸收回指坑道方向的手,揣進褲兜里,表情沒有變化,但壓迫感一點沒少給。
「但你需要到特事辦接受一次保密教育,簽份保密承諾書。到時我會安排工作人員帶你進去,必須全程陪同,不准拍照,不准記錄。這是制度,不是針對你個人。」
孫參謀兩隻腳像是被澆了水泥,挪不動也不敢挪。目光從言清漸臉上移到手裡一直沒敢收起來的特別通行證上。
「言副司令,我……我先回去向廖主任匯報。」
在言清漸眼神示意下,勤務連戰士回到崗位,孫參謀得以解放,走回那輛草綠色的吉普車,拉開車門上了車。
吉普車沿著來時的路倒出去,掉了個頭,朝山下開去。車後揚起灰白色的塵土,在日光里慢慢散開,又被風帶走了。
事情結束,言清漸瞧了眼宋長順,年輕的哨兵班長已站回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筆直,臉上的神色裡帶著藏不住的驕傲。
「宋班長,今天的事你處理得很好。規矩就是規矩,誰來都一樣。」
再次得到主任親自誇獎,心裡那個美啊,宋長順立正敬禮,聲音比平時大了半個調,「明白,主任!」
孫參謀回到司令部,向廖成業匯報了情況。把言清漸那段關於坑道結構的話複述了一遍,沒有漏掉「軍事法庭」。
廖成業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擊了幾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噁心的東西卡住了,既沒有發怒,也沒有認輸。過了很久才恢復常態,對孫參謀交代了句。
「這事就到此為止,以後西山的事,先跟特事辦協調。」
見廖成業沒有追究自己的辦事不力,孫參謀恭敬的應了聲「是」,退出了辦公室。
廖成業揉了揉太陽穴,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院子裡的蟬聲慢慢變得稀疏,言清漸真是個難纏的傢伙。
這件事不知在哪個副司令授意下,被當作閒聊的佐料傳出去了。
衛戍區大院裡到處在八卦,西山那邊立了規矩,司令部想進去也得先過特事辦那道門。
話傳到言清漸耳朵里,他沒有解釋,更沒有否認,只是在當天傍晚召集特事辦幾個組長開了次短會。
會議室里的燈是暖白色的,照在每個人臉上都多了層柔和的光暈,寧靜坐在會議桌的左邊,手裡照例端著茶杯,杯口的熱氣在她面前緩慢地升騰,襯得她眉眼之間的那層慵懶愈發濃了。
王雪凝坐在會議桌的右邊,面前攤著筆記本,筆擱在紙頁的縫隙里,整個人像幅被框在燈光里的清冷畫像,眉眼之間的疏朗與涼意,跟會議室里偏暖的色調形成了恰好的反差。
衛楚郝、鄭豐年、林靜舒、沈嘉欣和周國棟各就各位。
言清漸在會議桌頂端,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桌面那本合攏的登記簿上。
「外邊的流言,大夥不必去理會,咱們磐石計劃工程,我不是不讓看。我是要讓所有人知道,看也要按規矩來。規矩一旦立了,誰都不能破。」
特事辦消息是最靈通的,各個組長自然知道為何近期會風波不斷。新來的溫玉成太想最快速度掌控衛戍區了,可牽一髮而動全身,哪個副司令是好相與的主?不敢動實權的,自然把目標放在游離在權利中心之外的特事辦。可惜言清漸哪是任人拿捏的?
只要一天溫玉成沒有放棄,在規則之內,那麼特事辦只會越來越強調製度規範,這是整個特事辦最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