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半開著,初秋的風灌進來,把言清漸的衣角吹得微掀。他剛拐過樓梯轉角,就看見了溫玉成。
溫玉成靠在一根廊柱旁,像是等了有小會兒了。他身材不算高,肩卻極寬,杵在那裡像堵壓了頂的矮牆。看到言清漸,他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往上走了小段就停住了,眼底沒有跟上。
「言副司令。」
「溫司令!」言清漸立定敬禮。
溫玉成微微頷首,走近兩步,聲音壓得不算低,恰好能讓走廊里零星經過的同志聽見。
「我上任快要半年了,一直沒機會到你特事辦正式看過。你安排個時間,我過去一趟。」
話說得隨意,像是飯後散步順口提了句。但場合不對,話在走廊里說出來,比在會議室說出來重得多。會議室里的正式要求可以正式答覆,走廊里的隨口一提,才是真正需要認真對待的東西。
「好的,隨時恭候溫司令視察。」
言清漸答得語氣也不算嚴肅,像隨手把件外套掛在椅背上。可他遲疑了瞬,語氣不變,只是把語速放慢了半拍,「但有兩個要求,畢竟事關機密。」
溫玉成的笑意沒有變,眼底的冷意也沒有變。
「第一,不去磐石工程現場,只看特事辦的日常運轉。第二——」
言清漸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溫玉成臉上,像在讀份已經爛熟於心的文件。
「——除了特事辦辦公樓外,其他場所只能您單獨來,不能帶隨行人員。特事辦的很多工作涉及保密,人多了不方便。」
走廊里恰好有人經過,一個穿軍裝的女參謀抱著摞文件快步走過,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脆而急。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下,下意識立正敬禮,又迅速放下,腳步沒有慢。
溫玉成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把目光收回來。不能帶人這個要求,他聽得快起繭了。以前是他對別人提,現在是他被別人提。
「就這些?」他臉上掛著三分假笑,像在確認菜單上是不是真的只有兩道菜。
事關保密條例,言清漸很正經,嚴肅的點了點頭,「就這些。」
溫玉成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看著言清漸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縫隙。走廊里的光從窗子斜切進來,把言清漸的半張臉照得發白,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像枚被從中劈開的印章。
沉默持續了足夠久,久到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好,按你說的來,那就定在明天下午兩點。」
達成自己目的,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步都踩得很實。言清漸瞧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當天晚上,言清漸去了檔案室待了很久,出來時手裡多了串鑰匙。隨後他又去了通信室,站在報務員背後瞧了幾分鐘。那個女報務員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節奏穩定得像心跳。她沒有回頭,但耳根微微紅了。
言清漸知道溫玉成明天想看什麼,所以今晚要把那些「能被看到的」再確認一遍。
隔天離約定的時間不到十分鐘,言清漸就提前在特事辦辦公樓門前的台階上等待。樓不高,兩層的灰磚獨棟,門口兩棵老槐樹的枝條幾乎要垂到門楣上。院子裡很靜,能聽見遠處勤務連操練的口號聲。
一輛黑色轎車從大院操場跑道拐進來,在樓前停穩。
駕駛座的車門從裡邊打開,下來的是溫玉成,就單獨一個人。
言清漸熱情的迎上去,溫玉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鬢角的白髮在午後的光里很扎眼。他關上車門,環顧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兩棵槐樹上停了瞬。
「言副司令,久等了。」
「歡迎溫司令前來視察工作。」
和溫玉成握過手,言清漸恭敬的快走兩步,提前推開樓門,側身讓溫玉成先進。
勤務連情報分析組的辦公室,門半掩著。推開門,屋子裡以王雪凝為首的五六個工作人員,都在埋著頭認真分析各種表格和文件。牆上掛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符號和箭頭,彼此勾連,像張蛛網。
對著聽到開門聲響而抬起頭來的王雪凝他們,溫玉成做了個下壓動作,示意他們繼續工作,才緩緩走到黑板前站住,看了約有兩分多鐘,目光順著那些箭頭走,走到一半就皺起了眉,看不懂啊。
可想想估計是屬於磐石計劃工程的路線,溫玉成把話咽了回去。
安全審查組就在隔壁,鐵皮櫃一排排立著,從地面頂到天花板,每排柜子側面都貼著標籤。言清漸絲毫沒有打開柜子接受上級檢查的意思,只是對裡面在整理檔案的女軍官吆喝,「靜舒,把上個月歸檔的A類卷宗目錄拿給溫司令看看。」
林靜舒挺直身軀,高挑的個子,身姿筆挺,一身合體的軍裝,腰帶收得很緊,襯出腰身的線條。
聽從言清漸指示,來到匯總目錄柜子里翻找,頭髮在腦後紮成的低馬尾,發尾掃在衣領上。等翻出目錄,雙手遞過來,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很短。
溫玉成接過目錄翻了兩頁,目光在那些條目上走得很快。他注意到每份卷宗都標註了密級、歸檔人和調閱記錄,調閱記錄上的簽名一個不缺。
沒發現對他來說有價值的地方,很快他就把目錄還給林靜舒,目光在她臉上晃了晃,這姑娘長得真漂亮。
林靜舒面色平靜,目光平直地回看他,不卑不亢。她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像兩口深井。
壓制住心中泛起的漣漪,溫玉成不動聲色的移開了目光。
綜合協調組的通信室在二樓拐角,房間不大,兩面牆都是設備機架,各類指示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發出低沉的嗡鳴。沈嘉欣和幾個報務員坐在終端前面,頭戴著耳機,面前的屏幕上滾動著一行行加密報文。
溫玉成在機架前面停住,伸手摸了其中一台設備的金屬外殼,冰涼。
「這套系統多久換一次密鑰?」
「按規程。」言清漸一直跟在他身後,聲音很平,「不在檢查範圍內。」
對方太過直白,溫玉成的手指在機殼上停住,有些不情願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看向言清漸。兩個人面對面在狹小的空間裡,設備散出的熱量把空氣烘得發悶。溫玉成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裡面找出某種破綻。
言清漸沒有躲閃,目光平靜得像面沒有起風的湖。他知道溫玉成在找什麼。一個漏洞,一個可以質疑的點,一個「不歸衛戍區管」的把柄。
但特事辦的工作不會給他這個機會,每條工作流程都合規,每份記錄都齊全。
花了一個多小時,能參觀的地方都帶到了,一路視察下來,整個特事辦工作井井有序,有規有矩,溫玉成找不到任何他想要的。
言清漸帶他下了樓,在院子裡的槐樹下站定。溫玉成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在盒面上磕了磕,讓菸絲平整。
「言副司令。」
溫玉成把煙叼在嘴裡,劃開火柴點燃,含混地提問試探,「你的特事辦獨立了快三四年,有沒有想過把它並回衛戍區的序列?」
語氣就像是隨口一問,但眼裡有東西,像獵手在獵物走近陷阱邊緣時屏住的呼吸。
這是給自己挖坑啊,這麼明顯的語言藝術,言清漸沒有猶豫,立刻進行糾正。
「司令員,特事辦沒有獨立過。」他的聲音沉穩,每個字都放得很清晰。「雖然掛靠在衛戍區,但具體編制是高層和聶總核定的。沒有他們出具的正式文件指示讓我並,我就不能並。」
他說得很清楚,清楚到溫玉成嘴裡那支煙,忽然顯得很可笑。
溫玉成深深地看著言清漸,像在看一份自己簽錯了字的文件。
最終嘆了口氣,那聲氣從胸腔深處提上來,像只漏了氣的風箱。
「我明白了。」
熄滅手裡的煙,溫玉成沒在停留,朝車子走去,車門關上的聲音乾脆利落,引擎發動,轎車向司令部大樓駛過去。
快要到下班時間,寧靜從磐石工地回來。
直接上樓進了言清漸的主任辦公室,月白色的短袖襯衫沾染了工地上的水泥塊,頭髮散開,發梢微微彎著,搭在鎖骨旁邊的皮膚上。
「清漸,溫司令來過了?」她把自己丟進沙發里,的聲音懶懶的,像貓在午後翻了個身。
「來視察了一個多小時,剛走不久。」言清漸放下手裡的文件,笑著望向她。
寧靜覺得沙發不夠軟,躺得不舒服。又爬起來拉了把椅子繞到辦公桌後面,在言清漸身旁坐下,伸出修長的雙腿放在他膝蓋上,示意他幫自己按摩。
言清漸沒有拒絕,幫她脫了皮鞋,從腳板開始按穴位。兩人靠得太近,寧靜身上有股很淡的茉莉香,混著說不清的花味,像是白蘭花,又不太像。
「師姐,估計以後你要參加的會議,至少要少一半。」
寧靜好奇的望向他,嘴角彎了彎。那笑里有幾分瞭然,又有幾分打趣。
「怎麼會這麼說?你用了什麼法子?」
「溫玉成臨走前異想天開,想讓咱們特事辦直接併入衛戍區,被我明確推了。今後他肯定不會讓咱們插手太多衛戍區裡的事,那除了完成必要的上級指示,還怎麼可能讓咱們經常參與衛戍區的具體工作?會議不就少了嘛?」
他的手來到寧靜小腿肚,手指微微發力,輕輕舒緩緊繃著的肌肉。
「讓溫玉成過來視察一次,比寫十份報告都管用。」
眼睛亮了一層,寧靜笑了,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清漸你不知道,這幾年光參加司令部會議我都要崩潰了都。一天一小會,三天一大會。都是在響應所謂中央號召,各種口號聽得都要起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