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灤縣,秋收已經掃尾,地里只剩下一排排玉米茬子,風一吹,干葉子嘩啦啦響。
言清漸第三次到中繼站,車剛停穩,蘇晚晴就從台階上迎下來。兩條短辮垂在胸前,辮梢扎著紅頭繩。秋風把額前碎發吹起來,她抬手按住,手指細白,指縫間透出日光。
看見他從車上下來,她先笑了,嘴角彎上去,眼睛彎下來,整張臉像被秋陽曬透的柿子,暖而軟。
「灶上燒著水,你先進去歇會。」身旁有外人,她沒敢表現得太露骨,往裡走,棉襖下擺隨著步子一擺一擺,腰胯之間那道弧線收得乾淨利落。
言清漸和崗哨戰士先進行標準流程敬禮回禮,就跟在後頭,目光從她肩頭滑到後腰,又收回來。
他還沒來得及坐暖,中繼站外面就來了人。
李班長進來通報,說城關公社知青專干趙雄寧有事要「匯報」。言清漸放下搪瓷缸子,讓李班長帶人進來,瞅了眼蘇晚晴。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動作頓了下,隨即繼續添,火苗映在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趙雄寧進門先跟言清漸握手,手心有汗,握得很緊,鬆開後在褲縫上蹭了蹭。
「言同志,有個事我得跟您說一聲。」
言清漸抬手讓他坐,趙雄寧恭敬的在凳子邊沿坐下,身體前傾,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來搓去,顯得有些緊張。
「公社裡最近有人在傳閒話,說蘇晚晴同志一個四九城下來的知青,憑什麼能調到中繼站當臨時工?肯定是上面有人。還有和蘇同志一個知青點的知青專門去公社打聽,詢問蘇同志是不是和四九城來的工程幹部有關係。傳得有模有樣,連……連您跟蘇同志的關係都編出來了。」
知青消息這麼靈通,明顯公社或者革委會裡沒人幫忙,是不可能知道這種信息的。
還有基層上的捕風捉影,通過傳謠妄圖毀一個人的套路,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言清漸心裡冷笑,端著茶缸,表情不變。趙雄寧偷偷瞄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趙專干,你可知道傳閒話的是誰?目的是什麼?」
趙雄寧猶豫了下,像是為難,但為難得很淺,一戳就破。
「東街大隊副隊長孫玄,他以前想讓自家侄女來中繼站,沒成,心裡一直憋著氣。這回不知道從哪兒聽了些風聲,就到處跟人說。」
「趙專干,你今天來告訴我這些,是你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
趙雄寧心裡有點慌,輕輕吐出口濁氣,隨即賠笑。
「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覺得這事得讓您知道,免得傳大了不好收場。」
言清漸瞭然的看著趙雄寧表演,這個人不笨,來通風報信,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想借言清漸的手收拾孫玄,順便給自己在公社裡立個威?言清漸不介意被人當槍使,他本來就不能時刻待在蘇晚晴身邊,正好借這件事讓打蘇晚晴主意的人認清現實。
「趙專干,你回去跟孫玄帶句話——中繼站臨時用工是磐石工程的統一安排,所有人員名單都在四九城備案。他有意見,可以寫材料往上反映。但如果有人背後造謠生事,影響工程進度,我會追責到縣革委會和地區革委會。」
話里的殺氣盡顯無遺,趙雄寧連連點頭,「好好好,我一定帶到。」
「還有,」言清漸補了句,「那個男知青的事,你回去也了解一下。造謠清白的女知青,這種事在公社裡應該有人管。」
「是是是,我回去就了解。」
趙雄寧連聲應著,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好,臉上的笑又堆起來,
「言同志,那我先走了。您放心,這事我一定處理好。」
言清漸送他到門口,看著趙雄寧騎上自行車走了。回到屋裡,蘇晚晴從灶間出來,手裡端著碗熱水,放在言清漸面前。低頭看向他,目光安靜,嘴角微微抿著,下唇中間那道淺淺的凹陷顯得比平時深些。
「晚晴,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蘇晚晴把碗往他那邊推了推,指尖在碗沿上停了瞬。
「那個男知青我知道,跟我一個學校下來的,叫方志遠。在知青點就老纏著我,我明確拒絕過他兩回,他還是經常找藉口接近我。至於孫副隊長,我跟他無冤無仇,他侄女沒來成中繼站,關我什麼事?只是會不會影響你?」
「不會。」言清漸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很燙,舌尖抵著上顎。「他層次太低,輪不到他挑事。你的用工手續是公社辦的,有備案,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蘇晚晴深深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去灶間端了盆熱水出來,放在他腳邊,又彎腰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清漸,要不……我還是回知青點吧,省得給你添麻煩。」
「不行。」
言清漸無語了,自己堂堂衛戍區副司令,直屬特事辦掌握實權,憑一個基層的力量怎能撼動得了,語氣很堅定,
「你回知青點,病倒了誰管?中繼站的活是你自己干出來的,不是誰施捨的。趙雄寧那邊我會處理,你安心待著。」
蘇晚晴沒有再堅持。她走到他身後,兩隻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溫熱,手指收攏,輕輕按了一下。她的呼吸落在他頭頂,很輕,帶著灶間煙火的暖氣和頭髮上皂角的乾淨味道。
「言清漸,」蘇晚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這個人,有時候像座山。」
「什麼?」
蘇晚晴把下巴擱在他頭頂,聲音悶悶地傳下來,「不聲不響,但擋在前面。」
這個評價挺高,言清漸讓她靠了一會兒,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我出去打個電話。」
有仇不隔夜,言清漸就不是吃悶虧的主,睚眥必報都是少的,一個電話直接打到九局張天昊處長的辦公室。
「天昊同志,我是言清漸。現在在灤縣中繼站出差,灤縣城關公社東街大隊有個副隊長叫孫玄,這個人最近在下面散布謠言,涉及磐石工程的人員安排,影響工程進度,你派人去查查。」
知道言清漸和上級汪東興的交情匪淺,張天昊沒有絲毫猶豫,回答得特別痛快。
「行,我讓地方公安配合。怎麼了,他得罪您了?」
「沒有得罪我,只是這個孫玄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隨意造謠一個衛戍區副司令,影響太過惡劣,此風氣不可助長。」
「明白了,具體查哪方面?」
「先查經濟問題,如果沒有貪污受賄的情況,就針對造謠污衊這條,嚴肅處理。」
國家機器歷來鐵面無私,行動快捷,也就一天時間,三輛公安吉普車聲勢浩大的停在公社門口,孫玄被當地六名公安架著出來,手上戴著銬子,頭低得看不見臉。
灤縣革委會在崗的基本都在台階上看戲,不敢靠近,臉色都不太好看,不知道孫玄得罪了哪路神仙。
趙雄寧當天又來了趟中繼站,這回他沒敢進門,只在門口跟李班長說了孫玄被查的事就走了。臨走時回頭望了眼那間朝南的屋子,窗戶開著,蘇晚晴正坐在桌前整理台帳,側影被秋光照得清清楚楚,頭髮垂在肩頭,筆尖在紙上一行一行地走。
趙雄寧縮了縮脖子,騎車下了山。
晚上言清漸把這事告訴了蘇晚晴,她坐在床沿上,膝蓋併攏,兩隻手交疊放在腿上,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下,光影在她臉上移過去,眉眼的輪廓忽明忽暗。
「孫玄真被查了?」
「查了,這種人習慣以權謀私,經濟問題肯定不少,夠他交代一陣子的了。」
「你動作真快。」
「拖久了對你不好。」
一個電話就能讓大隊幹部窮途末路,蘇晚晴不敢猜自己男人還這麼年輕,到底是多大的領導,溫柔的把他襯衫領子翻正,指尖從領口滑到鎖骨,停了一瞬。
「我原本以為,你只是個懂技術的國家幹部。」她聲音低而平,透著自豪,「沒想到你做事這麼……利落。」
蘇晚晴的手指從他鎖骨上收回去,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清漸。」她輕聲叫他,聲音帶著嫵媚。
「嗯。」
「今晚別走了。」
這是食髓知味?言清漸好笑的看向她。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顫一顫的。她湊過來,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按著後頸的皮膚,微微用力。她的體溫從掌心裡滲過來,不高,但穩。
「灤縣的秋天短,」她的呼吸打在他額頭上,「一眨眼就冷了。」
禽獸不如還是就是個禽獸,二選一,這問題不難,他直接伸手攬住她的腰。布料下面那截腰肢細而韌,肌肉微微繃著,又在他掌心裡慢慢松下來。
蘇晚晴整個人貼過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嘴唇離得很近,緊貼著呼吸。她閉上眼,睫毛掃在他顴骨上,癢而輕。
「不用謝。」
臥槽,這人是個直男,這麼不解風情的嗎?蘇晚晴睜開眼,退開半寸,狠狠的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下黑得發亮,裡面映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不管了,破碗破摔,她伸手解自己褂子最上面那顆扣子,指頭有些抖,解了兩下沒解開。言清漸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扣子崩了一顆,滾到床底下去了。誒,這事就是廢扣子。
藍布褂子從肩頭滑下去,落在腳面上。
蘇晚晴在燈光邊緣,身上只剩貼身的白布小衫。燈從背後照過來,肩胛骨的輪廓、腰線的走向、脊溝的深度,全被映得清清楚楚。
偏過頭,她的目光從燈焰上移開,落在他臉上。小衫下擺只到腰際,露出一截小腹,平坦而緊實。她配合的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小衫從肩頭鬆開,滑到腰上,再滑到地上。
鎖骨下面有小塊淺褐色的印記,不大,形狀像一片捲起來的松針。她往前湊了湊,印記送到他唇邊。他被動的吻上去,皮膚薄而燙,能感覺到她心臟跳動的節奏,從肋骨下面傳上來,越來越快。
後面的時間裡,煤油燈的火苗一直在晃。影子投在土牆上,交疊又分開,拉長又縮短。
蘇晚晴的頭髮散開,黑而長的髮絲鋪滿炕上,有的纏在她自己的脖頸上,有的纏在他手指間。脖頸到下巴的線條被燈光勾出亮邊,喉結微微滾動。脊背弓起來,肩胛骨像兩片要打開的蓋子,腰窩陷下去,臀線在燈光邊緣被截斷,只留下圓潤而結實的弧。
她的聲音壓在手心裡,悶而急促,偶爾漏出來一聲,尾音顫著散在夜風裡。後來她不再壓制了,把頭仰起來,下巴朝天,喉嚨里滾出長長的嘆息,手指攥住床單,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