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孫玄的事,一向考慮周全的言清漸提前在四九城布局。
首先是讓負責站點的此段項目負責人,以灤縣中繼站的名義,正式向磐石工程指揮部提交了一份《關於增加臨時用工的請示》。
請示寫得極為規整,開篇援引中繼站值守職責與物資台帳管理要求,中間列出近半年出入庫物資種類和頻次的變化趨勢,結論落在「現有值守人員精力已不足以兼顧設備維護與資料整理,建議增設臨時用工崗位一名」。
正文後面附了三張表格,全是蘇晚晴到崗後,重新編制的分類索引和物資登記簿複印件,一筆一划,工工整整,擺在文件上比任何說辭都有分量。
這份流程經技術組專家會簽後,送到了言清漸案頭。他親自簽了同意,又加了行意見:「該崗位人員由工程指揮部統籌管理,用工期限隨工程進度核定。」
隨後正式報聶辦備案,用的是磐石工程指揮部的紅頭文件,編號、日期、騎縫章一應俱全,任誰來查都挑不出毛病。
這樣一來,蘇晚晴的用工性質就從「公社推薦」變成了「工程指揮部批准」。前者是地方行為,後者是系統內部管理。誰想拿這件事做文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去翻磐石工程的台帳。
接著為了兼顧到蘇晚晴,就是調整自己的巡檢路線。磐石工程在河北東部有三個站點——灤縣中繼站、豐潤物資轉運點、遷西備用通信站。
他把這三個站點串成一條線,對外叫「東線巡檢」。灤縣正好在豐潤和遷西中間,每次巡檢都必經此地。
他在巡檢計劃里批註:「東線各站設備運行狀況與物資管理,直接關係磐石二期通信保障,需定期核查。」聶辦備案,指揮部存檔,格式工整,理由充分,誰也說不出一句多餘的話。
把這些正式手續流程安排妥當,他又想帶著物資去了灤縣。當然沒到兩個月,就頻繁去同個地方出差,根本瞞不住一向精明的寧靜。為此他連續幾個晚上都被這個小師姐霸占著,痛並快樂著。
又找了馮瑤不能拒絕的藉口,讓她留在四九城。他自己準備了五十斤精細大米,五十斤白面,十斤牛羊肉等等物資。
東西裝在幾個帆布包里,壓得後車廂往下沉。從四九城到灤縣這條路,他已經熟得不能再熟,過了豐潤之後官道變窄,兩旁的白楊樹葉子落了大半,枝幹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空。車拐上中繼站那條土路,遠遠就能看到蘇晚晴在中繼站前的山坡上。
秋風瑟瑟,她就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翻出裡面白襯衫的一線尖角。風從松林那邊過來,吹得毛衣貼住身體,腰線收得很緊,往下是圓潤的胯部弧度,再往下兩條修長的腿裹在深色棉褲里,直而長。
「路上好走嗎?累了吧?」等到言清漸熄火停車,她上前輕柔的詢問。
「好走,不累。」
言清漸邊回答邊轉到後車廂,開始搬帆布包,蘇晚晴接了一個,掂了掂,眉毛挑起來。
「怎麼又拿這麼多?」
「工程上結餘的,怕你不夠吃,餓著自己。」
「騙人,你上次也這麼說。」
言清漸只是笑了笑,不去和她爭這個,拎著東西往站里走。蘇晚晴跟在後面,嘴角彎著,沒有戳穿他。崗哨恭敬的立正敬禮,這回物資太多,拎著重物的言清漸只能點頭算回禮了。
把物資在屋子裡放好,他就去中繼站機房檢查設備,蘇晚晴一路跟著,在旁邊的桌子上整理台帳。機房不大,兩排機櫃靠牆擺著,嗡嗡的電流聲從載波機里傳出來,低而均勻。
言清漸蹲在配線架前,手裡的萬用表筆一根一根校著端子,偶爾回頭瞅下蘇晚晴。估計累了,她就伏在桌上寫字,背脊微弓,毛衣下擺從褲腰裡松出來,露出一線後腰的皮膚,白而薄,真是個迷人的小妖精。
注意到她寫字有個習慣,每抄完一行就會用筆尖在格子紙邊緣輕輕點下,像給每個數字蓋個章。
「晚晴,第七路的衰減數據你記了沒有?」
「記了,比上次高了零點三,我標了黃。」蘇晚晴頭也沒抬,手指夾著筆翻了頁紙,動作利索。
言清漸來到她身旁,看她指的那一行。數字旁用鉛筆打了個極小的勾,標註著「待查」。字跡清秀工整,和台帳上那些印刷體一樣的記錄,出自這雙白皙漂亮得不像話的纖纖玉手。
「你自己標的?」
「嗯。」
蘇晚晴終於捨得抬起頭看他,那張臉在機房日光燈下面格外分明,眉骨到鼻樑的線條乾淨利落,眼睛黑而亮,下唇中間那道淺凹在抿嘴的時候顯得更深。
「我看你上次來的時候查過第七路,這次數字有變化,就順手標了。」
「寫的待查,回頭我報上去讓專家來處理。」
「清漸,你跟我以前的班主任一個樣,都是那麼嚴謹。」
「你老師也管設備?」
「班主任管我們,你管設備。」她笑著說完繼續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有了蘇晚晴這個助手,言清漸的工作效率槓槓的。
直到太陽落山,他倆回到那間朝南的屋子,蘇晚晴自告奮勇要給他做手擀麵。
案板支在桌上,麵粉堆成一個小丘,中間挖個坑,水有頻率的往裡倒。
她把袖子挽到肘彎開始揉面,小臂白皙而結實,手腕翻動之間有種說不出的利索。麵團在她掌根下面轉著,揉、壓、折、再揉,動作不快,但每把都有交代。她不停撒薄薄的乾粉,把麵團擀成一大片圓,擀麵杖滾過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麵皮從中間向四周慢慢展開,薄而勻。
「你擀麵的手法跟誰學的?」這活在她手裡,就是門藝術,言清漸靠在門框上都覺得賞心悅目。
「我媽媽,她擀得最好,我從小就喜歡跟著看。」
蘇晚晴低頭把麵皮疊起來,刀口貼著指節一刀刀地切下去,麵條從刀下出來,細而勻,整齊碼在案板上。
「你別過來幫忙,去坐著等,馬上就好了。」
面下鍋時水正滾著,白色的麵條在沸水裡翻了個身就浮起來,連續澆了兩次涼水。蘇晚晴用筷子輕輕撥了撥,就撈到碗裡,澆上一勺熱湯,又臥了個荷包蛋在上面。
湯是骨頭湯,應該早就開始熬的,味道很濃,浮著薄薄一層油花,香氣從碗口升上來,沉甸甸的。
「味兒正,真香。」
言清漸吃了一大口,麵條筋道,湯底醇厚,荷包蛋的蛋黃還是溏心的,筷子輕輕戳下就流出來,混在麵湯里。
「晚晴,你這手法比四九城那些館子強多了。」
蘇晚晴在對面一臉幸福的看他吃,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筷子。
「我還會做打滷面、炸醬麵、疙瘩湯。」
「誒喲,疙瘩湯也行?」
「別不信,下回來我就做給你吃。」
不知是餓的還是確實太好吃,言清漸連續吃了兩碗,蘇晚晴給他添第二碗時,麵條特意堆得冒了尖,他也沒客氣,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塞。
蘇晚晴是會給予情緒價值的,滿臉崇拜的看著他,繼續嘮嗑,「清漸,你畫圖紙時,是個什麼樣子?」
言清漸挺享受小妮子崇拜、依賴自己的,凡爾賽的解釋,「就是坐在桌子前面,拿鉛筆在紙上畫,沒什麼特別的。」
「我想看。」
受不了蘇晚晴這個戀愛腦的哀求,言清漸拿出隨身帶的草圖紙,上面是他最近畫的玉泉山地下指揮所通風系統改造圖。線條乾淨利落,標註密密麻麻。蘇晚晴看不懂那些符號,但她看得懂那些線條——它們整齊、精確,像是一種語言。
「你畫的真好。」
「晚晴,這是工程圖,不是畫。」
「我知道。」她抬起頭看他,認真得很,「但好看就是好看。這些線整整齊齊的,你畫的時候肯定一筆都沒歪。」
言清漸無語了,蘇晚晴對自己的偏愛也是沒有底線的嗎,可是自己挺享受的!
「晚晴,你的手法真地道,味兒正,怎麼吃都吃不夠!」
「那我給你做一輩子,好不好?」
蘇晚晴是會爭取自己幸福的,特別是言清漸長得真好看,簡直是她夢中王子的現實版本,這讓她怎麼會放掉手心裡的幸福呢?
晚飯後他神神秘秘約蘇晚晴出去逛逛。
車沿著中繼站後面的土路往北開,繞過兩個山包,在一處背風的平地上停下來。三面是矮松林,一面朝南敞著,能看見遠處的灤河在月光下面泛著一層薄白的光。
言清漸從從車上搬下來一堆東西——摺疊烤架、木炭、一個搪瓷盆里碼著串好的牛羊肉、雞翅、青菜,還有兩個小搪瓷罐子,一罐裝著油,一罐裝著深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蘇晚晴湊過來看那個裝粉末的罐子。
「調料。」
「什麼調料?」
「秘制的燒烤調料。」
烤架支起來,木炭堆在中間,用火柴引著了火。火苗起初很小,藍汪汪地舔著炭塊邊緣,漸漸旺起來,從藍轉紅,從紅轉白,炭塊燒透了表面覆著灰白的薄殼,熱氣從裡面往外頂。
言清漸在地上鋪了塊粗布,擺上兩個搪瓷盤子和兩雙筷子,又在烤架旁放了兩隻小馬扎。
蘇晚晴坐在馬紮上看他撥炭,火光照得他側臉稜角分明,鼻樑到下頜的線條像刀切的一樣。她把毛衣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小臂,湊過來看他手裡的動作。
言清漸拿起幾串牛羊肉,放在烤架上。肉串貼著鐵箅子發出滋滋的響聲,油脂從肉塊邊緣滲出來,滴在炭上騰起一小股白煙。
等肉串底面變了色才翻過來,動作很慢。隨後拿起油罐子,用刷子在肉串上刷了層薄油,油滴下去火苗躥起又收住。
「這個秘制調料什麼時候放?」
「不急,等兩面都變了色再放。」
等到差不多了,他把調料罐子打開,辛辣的香氣混著炭火氣散開來。撒在肉串上,粉末落在熱油上立刻化開,顏色深了層。又翻了面,再撒。
雞翅膀放在邊上慢烤,皮上的油脂慢慢往外滲,他把青菜串擱在最外側的架子上,用餘溫烘著。
蘇晚晴一直認真盯著他的手法,火光在她臉上跳,照得她眼裡的光也在跳。
烤好的羊肉香氣逼人,她忍不住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肉汁從嘴角溢出來。
「清漸,這也太好吃了吧。」
「呵呵,都是秘制調料好。」
「你別太謙虛了,而且你什麼都會。」
這話弄得言清漸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往雞翅膀上刷了油,撒上調料。
才手把手教蘇晚晴怎麼烤、何時上油、何時塗上調料……
兩人世界甜甜蜜蜜的相互陪伴,度過了對於蘇晚晴一生最難忘的精彩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