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氣變化很大,剛入初冬,灤縣就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一層,蓋在中繼站院子裡的水泥地上,天亮就化了大半。但氣溫跟著雪一起降,從零上直接跌到了零下。
中繼站那台小煤爐燒的是劣質煤,煙大熱量小,白天勉強能維持,到了後半夜爐子一滅,屋裡就冷得像冰窖。
蘇晚晴的房間朝南,白天有太陽時還勉強算暖和。可太陽一落,寒氣就從窗縫往裡鑽。哪怕把所有的衣服都蓋在被子上,還是冷得嚇人,根本睡不著。
來中繼站後,她頭一回覺得,這裡的冬天比知青點還難熬——知青點至少人多,五個人抱團取暖,共同擠在上鋪炕,互相暖和。
李班長最先發現了問題,他是值守戰士里年紀最大的,三十出頭,河北滄州人,做事仔細。早上他起來生爐子,就發現蘇晚晴的房間到了早上還是涼的,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他有詢問蘇晚晴夜裡是否寒冷,蘇晚晴害怕麻煩人,都是逞強的回答「沒事,不冷」。
李班長又到機房檢查設備,順路看了煤棚。棚里的煤堆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基本都是碎煤面和煤矸石,燒起來一股硫磺味,熱量還比不上柴火。他在煤堆里仔細檢查了,都是渣渣,狠狠的把煤鍬往地上一插,回值班室拿起了電話。
「總機,請接四九城,衛戍區總機,轉特事辦言主任辦公室。」
電話轉了幾道,才接通了言清漸辦公室。因為言清漸還在忙,寧靜接的,聽完李班長匯報,說了句「你等一下,別掛」,把話筒遞給言清漸。
言清漸還在磐石二期的設備清單上核算,根本沒注意寧靜遞來的話筒,寧靜不得不開口提醒他。
「清漸,灤縣中繼站李班長來電話。匯報暖煤不夠用,而且是劣質煤,熱量根本上不去,還有新進員工蘇晚晴同志的南屋裡白天都是冷的,到了晚上根本住不了人。」
自己女人還在那裡,這還得了?言清漸放下文件,接過話筒。
「李班長,我是言清漸。你說的劣質煤,到底是怎麼回事?」
「言主任,站里這批煤是上月從縣煤建公司拉的,看著挺多,燒起來根本不行。全是碎渣子,一鍬進去半鍬矸石。白天還行,晚上爐子一滅,屋裡待不住。蘇晚晴那屋朝南,白天有太陽還行,晚上跟冰窖似的。」
「人沒事吧?」
「應該凍著了,但她不說,我看她嘴唇都紫的。」
「知道了,我會調新煤過去,這兩天有時間會親自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言清漸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灤縣中繼站的取暖煤走的是地方供應渠道,縣煤建公司歸地方管,他不好直接插手。但磐石工程有自己的後勤保障線——各站點的物資調配走工程指揮部,指揮部歸總後管。
他拿起電話,搖了一圈,接通磐石工程後勤組。
「我是言清漸,灤縣中繼站取暖煤告急,現有煤質不達標,熱量不夠。立刻從工程後勤調批無煙煤過去,按四個月的用量配。今天就發車,走京灤線,明天前中午必須送到。」
後勤組的人有些遲疑,弱弱問了句,「言顧問,具體走哪個科目?」
「冬季保障,中繼站屬於工程通信節點,設備需要恆溫,取暖用煤列入設備保障物資。」
「明白,今天就發車。」
放下電話,言清漸翻開值班日誌,寫了行字留檔:灤縣中繼站取暖煤告急,已協調工程後勤調撥無煙煤。
寫完,他靠進椅背,感覺好像少點什麼,又拿起電話,打給秦京茹。
「京茹,根據你的身材尺寸買兩件棉襖和兩條棉褲。女款的要厚實,裡面最好絮的是新棉花,深藍色和棗紅色各一套。」
言清漸這是要為誰買的?秦京茹還挺好奇的,刻意壓低聲音詢問,「清漸,咱家去年冬天剛添了冬裝,沒誰缺棉襖、棉褲啊,買來要給誰?」
「灤縣中繼站李班長剛來電話,站里有個新來的女知青,家庭困難,宿舍又冷,新煤又沒到……」
「懂了,她應該長得很漂亮,有人菩薩心腸,我下午就去服務社看看。」
「別亂說……還有順便買點大白兔奶糖和麥乳精。」
「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言清漸就開車出發了。后座和後備箱塞了兩袋無煙煤的樣品——後勤組的煤已經發了車,他帶的這兩袋是備著路上用的。另外從空間裡取出來的兩個鑄鐵煤爐,拆散了用麻袋包好放在後備箱裡。
雪天路滑,他開得小心。京灤公路上的雪被來往的卡車軋成了黑泥,車輪碾過去,泥水甩到路邊的枯草上。
過了豐潤,路面上的雪少了些,但風更大,卷著細雪粒子往車窗上撲。
直到快中午了,吉普車才拐上通往中繼站的土路。遠遠地,就看見中繼站院子門口停著一輛解放卡車——工程後勤的煤到了。
他把車停進院子。李班長正和後勤的戰士從卡車上往下卸煤。煤塊黑亮亮的,砸在地上哐哐響,一看就是好煤。
「言主任,煤到了。」李班長眼尖,看到了言清漸,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足足兩噸,夠燒到開春。」
「來個人,把我後車廂的煤爐搬進去,蘇晚晴屋裡的爐子先換。」
「還有爐子換,這個冬天就靠譜嘞。」
沒理會李班長的自嗨。言清漸打開吉普車後備箱,拖出兩個大麻袋包。拆開來,是兩個鑄鐵煤爐,比站里那個大了整整一圈,爐膛深,爐壁厚。他把其中一個塞給過來的李班長,「這個就裝在蘇晚晴屋裡,另一個裝食堂,灶台那邊也挺冷的。」
李班長笑呵呵的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叫上後勤的一名戰士搬進蘇晚晴的房間。
蘇晚晴還在值班室里整理台帳,聽見外邊動靜出來,就見到李班長和戰士搬著大煤爐往她屋裡走,有點反應不過來,這是給她的嗎?隨後她看到了言清漸,站在吉普車旁邊,身上落了層薄雪。
「你來了,都沒來個電話通知下。」她激動的小跑過去,埋怨他。
「新煤到了,爐子也該換了,別把你凍壞咯。」言清漸調侃著從后座拿出個布包,遞給她,「冬天的裝備給你的。」
蘇晚晴接過來,打開。裡面是深藍色和棗紅色的棉襖和兩條棉褲,布料厚實,針腳細密,一按一個坑,裡面應該絮的是新棉花,才會有這個效果。她摸了摸棉襖的厚度,驚喜的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
「清漸,這是你專門給我買的?」
「別多想,就是路過供銷社,順便買的。」
看著他欲蓋彌彰的樣子,蘇晚晴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言清漸,你撒謊的時候眼睛會眨,我好喜歡。」
窩考,小妮子這麼會撩人的嗎,看看四周,還好沒人,言清漸沒敢接話,轉身去檢查新爐子的煙道。
李班長動作熟練,已經把爐子差不多安好了,鐵皮煙囪從窗戶上留的煙口伸出去,接口處用黃泥封住。言清漸看了看煙道的走向——從爐子到煙口,兩段直管,一個彎頭,沒有多餘的拐折。
「李班長技術不錯,煙道走得好,省煤,還不容易倒煙。」
「言主任別夸,容易讓人驕傲,我都是按標準安的。爐膛深,通風口開在底下,煤燒得透。」
言清漸從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點了根,湊到煙口試了試。火苗往煙囪方向偏,抽力正常。把火柴吹滅,滿意的站起身。
「不錯,等晚上試試。」
見領導滿意,李班長心情不錯和戰士回去繼續搬煤。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院子裡雪落和煤堆上的沙沙聲。
言清漸出去把吉普車上的東西收拾好,蘇晚晴跟在他身後,兩人進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生著舊煤爐,溫度僅比外面高一些,但還是透著冷。蘇晚晴從架子上拿熱水爐,給他倒了杯熱水。
「你一路開車,手涼。」把搪瓷缸塞給他。
「外面確實冷,主要是風大。」言清漸暖了暖手,順便抿了一口暖胃。
蘇晚晴看著他,思念化為實質,忽然走過來,從後面抱住了他。她的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手臂環著他的腰,抱得很緊。
「別動,我身子暖,就抱一會兒。」
自己女人的要求,言清漸一般都不會拒絕,手裡端著搪瓷缸,還真沒有動。煤爐的火光映在牆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晃來晃去。
他能清晰感覺到貼在後背上的溫度,還有那裡彈力驚人的弧度。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晴像是汲取了足夠能量,鬆開手,退開一步。臉上掛著笑,但眼裡有層水光。
「好了,不鬧你了,繼續檢查煙道吧。」
言清漸轉過身,瞧了她一眼,這小妮子太容易滿足了吧,但沒有揭破。輕輕抹掉她流下的眼淚,俯身含住她的嘴唇,良久才分開。
「晚晴,我們會一輩子都在一起的。」
蘇晚晴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嗯」了聲。
傍晚,李班長過來喊吃飯。食堂的灶台也換上了新煤爐,火燒得旺,屋裡比平時暖了不少。晚飯是豬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窩頭。言清漸吃了個窩頭就沒胃口了,哪怕蘇晚晴給他又添了半碗菜,可沒啥油星,根本提不起食慾。
蘇晚晴吃得也不多,言清漸看了看手錶,才六點半。哪怕這時天已經黑透了,還是約了蘇晚晴,「晚晴,時間還早,咱們去縣城轉轉。」
逛街是女人的天性,蘇晚晴開心的換上自己男人剛送的深藍色棉襖,圍上圍巾,跟著他出去了。
言清漸把吉普車打著,駛出中繼站。雪此時已經停了,路面上薄薄一層白,車輪碾過去,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
雖只有幾公里的距離,還是花了二十分鐘才到灤縣縣城,言清漸把車直接停在國營飯店門口。懂的都懂,就是來開葷的!
飯店不大,幾張木桌,牆上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這個點客人不多,他們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言清漸跟服務員要了紅燒肉、炒白菜、雞蛋湯和兩碗米飯。
紅燒肉燉得酥爛,肥肉亮晶晶的,言清漸和蘇晚晴各吃了兩塊,剩下的都被言清漸夾到她碗裡。
「清漸,別都給我,吃不了這麼多。」
「晚晴多吃點,你太瘦了,得養回來。」
自己男人的一番好意,心裡暖暖的,蘇晚晴低頭扒飯,沒再推。
吃完飯,言清漸又帶她去了供銷社。供銷社的櫃檯里擺著雪花膏、蛤蜊油、棉線手套、厚圍巾。他讓售貨員拿了雪花膏、胭脂、棗紅色圍巾、兩雙厚手套,又買了兩斤大白兔奶糖、兩罐麥乳精、一大包紅糖。
給了售貨員錢和票,讓她把東西包好,用紙繩繫著,言清漸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清漸,這些都是給我的嗎?」蘇晚晴在櫃檯旁,看著那堆東西。
「嗯。」
「你上次帶來的都還沒吃完。」
「那是上次的,這次是這次的,不一樣。」
見言清漸還在那裡強詞奪理,既然是自己男人的心意,蘇晚晴索性沒有再問。她把紙包抱在懷裡,跟在言清漸後面出了供銷社。
街上行人不多,路燈昏黃,照在薄雪上映出暖色的光。兩人沿著街慢慢走了一段,來到街角賣烤紅薯的攤子旁。攤主是個老漢,縮在棉襖里,面前擺著個鐵皮爐,爐膛里烤著幾個紅薯,香氣飄得老遠。
有點誘人啊,言清漸掏錢買了兩個,一人一個。蘇晚晴捧著紅薯,剝開皮,露出金黃的瓤,咬了一口,哈著白氣。
「真甜。」
言清漸笑眯眯的看著她,滿臉寵溺。兩個人站在街角的雪地里,吃著烤紅薯,看著街上偶爾走過的行人。天很冷,但手裡的紅薯很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