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是言清漸在灤縣停留最久的一次。
白天他把中繼站的設備過一遍,載波機十年沒大修,端子氧化得厲害,他用砂紙一節節打磨,銅屑落在水泥地上亮晶晶的。蘇晚晴端著搪瓷盤跟在後面收,按型號分堆,壞的擱左邊,能用的擱右邊。她幹活安靜,偶爾抬眼瞧下他的後背,目光停兩三秒又收回去。
第四天下午檢修收尾,全路測試通過,電源改造完畢,地線電阻拉回標準值,四九城過來的技術專家接過記錄本看了,「言顧問,這台機器服役以來頭回全綠。」
言清漸簽完字遞迴去,「明年開春復檢,中間有問題隨時報。」
晚上蘇晚晴在屋裡生了煤爐,鐵皮煙囪從窗孔伸出去,爐膛燒得通紅,偶爾發出輕響。她把白菜豬肉餡的餃子端上桌——白面是他帶來的,豬肉罐頭儲存期長,她一直捨不得動,這次用的也是言清漸帶來的新鮮肉,拌了剁碎的白菜幫。餃子小巧,煮好後一個個挺著肚皮排在蓋簾上。
「清漸,你嘗嘗好不好吃。」蘇晚晴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對面托著腮看。
言清漸夾了一個咬下去,汁水很足。「晚晴,手藝不錯喲,好吃。」
聽著自己男人的誇獎,她眼睛彎彎,自己盛了一碗,低頭慢慢吃。煤爐的火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
明兒言清漸就要回去了,今天她特意把辮子重新編過,兩根紅頭繩繫著辮梢,垂在胸前,髮絲一縷不亂。只穿件藍布褂子,領口第一顆扣子沒系,露出小片鎖骨和頸窩,火光映著泛暖。
吃完餃子收拾了碗筷,兩人圍著爐子烤火。蘇晚晴把凳子挪近,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膝蓋,雙手伸向爐口。言清漸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安靜了一小會兒,蘇晚晴率先打破了沉默了。
「我媽走的時候我十二歲,她躺在床上一直看著我,說不出話,眼裡就只有我。我站在身旁,我爸就在我後面,我聽見他在哭,但我不敢回頭。」
聲音很平,每個字放得很慢。
「第二年春天繼母就進門了,帶著兩個弟弟。她進門第一件事,把西屋收拾出來給弟弟住。我原來住西屋,被挪到東邊那間放雜物的小間。冬天灌風,夏天漏雨。」
她把腳往爐邊湊了湊,棉襪破了個小洞,大腳趾露在外面,凍得發紅。
「每次吃飯,有好吃的都夾給兩個弟弟。我要是敢伸手,她就把筷子往桌上拍,耍潑罵人,罵得很難聽。我爸就在旁邊看著,從來沒為我說過一句話。」
別說這時代,哪個時候都一樣,帶兩男娃重新嫁人,給人當後媽的家庭,原生家庭的女娃哪會有好的?言清漸只能聽著,沒有插話。
「後來十一年,家裡所有活都丟給我干。做飯、洗衣、餵雞、帶弟弟。冬天手凍裂了,口子一道一道的,沾水就疼,也不讓歇。念到初中畢業就不讓念了,說女娃念那麼多書沒用。其實我成績好,班主任來家裡找過兩次,第二次繼母把人家堵在門口說了很多難聽話,班主任就再也沒來過。」
蘇晚晴就像在聊別人的苦難故事,條理清晰。
「後來的三年高中,部分是靠媽媽偷偷給我留下的遺產,部分都是靠自己出去幹活和好心人資助才畢的業。高考成績挺好考上大學,但實在沒錢了,就沒去上。」
她的眼睛映著爐火,亮得過分,卻一滴淚都沒有。
「後來家裡越來越困難,口糧根本養不活這麼多人,後媽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要把我嫁給五十多歲的無賴換彩禮。在那個家是沒法活了,所以我報名下鄉的時候,填的是『志願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只是遇到負責知青填報的,是自己遠方阿姨,被她更改了知青地點。其實我不怕艱苦,我就怕在家裡待著。那個家,比任何地方都冷。」
感覺到她的悲傷,言清漸有些心疼,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冰涼,掌心卻是熱的,掌心貼過來時微微顫了下。
「晚晴,你還有我,以後都不會冷了。」
蘇晚晴望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翻湧,卻壓著不讓它出來。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你下個月還來嗎?」
「來。」
「那下下個月呢?」
「還來。」
「那明年呢?」
問出這句話,指尖在他手心裡收緊了,這是不自信、不安心的表現,言清漸沒有立刻回答。看著煤爐里的火苗從爐膛縫隙里竄出來,舔著鐵皮,一下一下的。
「晚晴,你安心在這裡再待上一年。一年後,我會帶你回四九城,給你安排正式工作。」
這是能隨便保證的嗎?現在四九城到處都是年輕人,卻沒有工作崗位,為此國家才出台知青下鄉號召,現在自己男人竟然敢打包票?
「清漸,你說什麼?」
「我說,一年後你會回四九城。工作絕對是正式編制的,不是臨時工。你會有單位接收,會有自己的戶口,不用再回知青點,也不用回那個家。」
再一次聽到言清漸的確認,蘇晚晴的鼻子酸酸的。拼命咬住嘴唇,可眼淚還是湧出來,一顆顆滾下臉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安靜,只有呼吸聲變得又短又急。
自己就沒苦過,甚至是人生贏家好不好,真的很難感受蘇晚晴的痛苦心理,可還是心疼的把她拉過來。她整個人靠在他肩上,額頭抵著他的棉襖領子,淚水全滲了進去。
「清漸,你在四九城的家,是什麼樣子的?」
言清漸沒想隱瞞,一點猶豫都沒有,「住在一進獨棟四合院裡,院子裡有棵葡萄樹。院子裡有八個人——我的領證妻子秦淮茹,還有師姐寧靜,王雪凝、馮瑤,林靜舒、秦京茹、沈嘉欣、梁芸。除了淮茹在紅星軋鋼廠工作,還有馮瑤是我的警衛員兼司機外,其他人都是我衛戍區的同事。」
蘇晚晴聽著,沒有驚訝,也沒有吃醋,只是輕輕問了句,「她們對你好嗎?」
「很好。」
「那就好。」把他的手拉過來,十根手指一根根扣進去,掌心貼著掌心,溫熱對溫熱。「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別忘了,灤縣還有個等你的人。」
言清漸攥緊她的手,親了親她的臉頰。嘴唇碰到的是她臉上未乾的淚水,鹹的,帶著淚痕划過皮膚留下的微澀觸感。
「不會忘,而且很快你就會認識她們。」
蘇晚晴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嗯了聲。兩人就這樣膩歪了很長時間。爐膛里的火漸漸暗下去,最後只剩暗紅色的炭光。蘇晚晴在他懷裡動了動,仰起臉看他。
「你剛才說的那個院子,有葡萄樹的那棵——結的葡萄甜不甜?」
「甜,京茹每年都拿它做葡萄酒,除了我師姐寧靜嫌酸不愛喝,雪凝和嘉欣她們都是搶著喝的。」
蘇晚晴輕輕笑出聲,把臉重新貼回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下,安穩而沉。她的手指從他指縫裡抽出來,反手抱住他的腰,整個人縮進他懷裡,像只終於找到窩的雀鳥。
「清漸,你在四九城都在忙些什麼?」
「磐石工程二期收尾,玉泉山地下指揮所通信系統剛驗收完,新六所警衛方案在改,8341部隊的訓練計劃也得過目。」
「聽著怎麼都像是很重要的國家大事?」
「確實是重要的事。」言清漸喝了口水,潤了潤喉,「所以你在這裡也得把台帳做好,中繼站是磐石工程的節點,明年設備升級,所有運行記錄都要調出來對照。你整理的這些底帳,到時候就是依據。」
說到工作要求,蘇晚晴神情認真起來。
「我明白,上次你走後我把半年的舊帳全重新抄錄,按季度分冊,每冊前面加了索引。備件出入庫單獨做了一套卡,對應機架上的物理位置,找東西不用翻本子。」
「知道,項目負責人匯報說你還編了號?」
「嗯,每個貨架每層每格都編了。一號架A層第三格是電源模塊,B層第二格是載波板,按這個順序排下去。入庫直接寫編號,出庫也寫編號,月底核對就知道什麼缺什麼。」
言清漸笑著看她,發現她說到工作神情就會很專注,語速不快,但每句都能落到實處。那張臉在暗紅色的炭光里顯得格外安靜,下唇中間那道淺凹陷跟著字句一開一合。
「台帳給我看看。」
蘇晚晴從桌角拿過一摞本子遞給他,言清漸翻開,字跡工整,橫平豎直,每個數字都落在格子裡。索引用紅藍鉛筆標了色——紅色是設備,藍色是耗材。每頁頁腳都有行小字,注著核對日期和簽名。
翻到最近一頁,看到空白處寫了幾行備註:三號機備用板到貨後需上機測試;電源模塊壽命過半建議提前備件;機房南窗密封條老化漏風。
「咦,這些是誰讓你寫的?」
「我自己加的。」蘇晚晴聲音低了些,「不知道有沒有用。」
「別多想,非常有用。明年設備升級的時候,你提的這幾條全在計劃里。」
她鬆了口氣,嘴角彎了彎,很快又收住了。
窗外松林里的風一陣一陣地刮,鐵皮煙囪發出輕微的嗚嗚聲。蘇晚晴又往爐子裡添了幾塊煤,火重新旺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清漸,你剛才說的那個院子,我以後住哪間?」
「東廂房南頭那間,窗子朝院,葡萄架正好遮住西曬。我師姐寧靜親自給你挑的,或者西廂房任選,看你喜歡。」
「寧靜?你一直叫她師姐?」
「嗯,她是我讀研究生時的小師姐。特事辦的副主任,負責主持日常工作。」
又是個高端文化人,蘇晚晴難免有了很大的壓力,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手臂上畫著圈。
「她好厲害嗎!」
「是很厲害。」這是真心話,言清漸低頭瞧她,打趣,「你怕了?」
「不怕。」她倔強的仰起臉,下巴擱在他肩頭,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能讓你選的人,肯定都很厲害。我沒她們那樣的本事,就負責照顧你生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