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才過去，在溫柔鄉偷懶兩天的言清漸，今天就要離開灤縣。
大清早，灤縣中繼站的雪還沒化乾淨，院子裡堆著兩堆掃過來的殘雪，表面凍了層薄冰，踩上去咔咔響。
言清漸六點就起了，在食堂燒了壺熱水，把自己收拾利索。就來到值班室里，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摞正式表格——磐石工程統一印製的「臨時用工登記表」，一式三聯，第一聯留站點，第二聯報工程指揮部人事處，第三聯備案。
他拿鋼筆逐欄填寫，蘇晴，女，二十三歲，籍貫四九城東城區，文化程度高中，用工期限自1968年10月至1969年12月，工種為「資料整理及物資登記」，用工地點灤縣中繼站。
填好材料，他翻了翻，又把「用工期限」後面的時間戳描了一遍，確認字跡清晰。總共需要填寫十二份，對應十二個月。
蘇晴也起床到隔壁機房填寫值班日誌，能聽見鋼筆在紙上沙沙響，探頭往這邊多瞅了眼，見言清漸伏案寫字，沒打擾，又縮了回去。
言清漸把十二份表格碼齊，從公文包里摸出磐石工程指揮部人事處的電話記錄本，翻到值班號碼那一頁。拿起值班室的電話，搖了兩圈。
「總機，接磐石工程指揮部，人事處。」
電話轉了三個接線台，等了四五分鐘，才接通。接電話的是人事處幹事趙德明，言清漸聽過這個名字，但沒見過面。
「趙幹事，我是言清漸。灤縣中繼站這邊有個臨時用工，手續需要補辦一下。」
「言顧問，您說。」
「站點臨時用工一名，叫蘇晴，四九城知青，1968年10月到站，從事資料整理和物資登記。用工手續當時由城關公社推薦，現在按磐石工程統一新條例重新報備。我已督促中繼站把登記表填好，站點將按月寄送到你那邊備案，用工期限到1969年12月。」
趙德明在電話那頭翻了翻新文件，「言顧問，用工是公社推薦的，現在轉為指揮部備案，這個流程沒問題。每月報備我們收到就歸檔，不會另發函件，避免驚動地方。」
「好，就這樣。每月一份報備，正常臨時用工手續，例行報備，不要搞特殊。」
「明白。」
掛了電話，言清漸把十二份表格裝進牛皮紙大信封，封口處用鋼筆寫了「磐石工程指揮部人事處收」，落款「灤縣中繼站」。他拿著信封出了值班室，李班長正在院子裡檢查天線杆的拉線。
「李班長。」
李班長放下手裡的扳手，拍掉手上的鐵鏽，立正敬禮。
「報告言主任同志，請您指示。」
言清漸回禮，把信封遞過去給他，「根據磐石計劃最新條例，臨時工必須每月報備。這些表，就麻煩你每個月按規定寄出一份到磐石工程指揮部備案。地址已在信封寫好了，你每月月初寄一份就行，不用另附說明，就說是正常臨時用工手續，例行每月報備。」
李班長接過信封，翻開看了看裡面的表格。他當兵出身，對這種流程上的事很敏感，看完把信封合上，一臉嚴肅承諾。
「請言主任放心，我會每月按時寄，堅決完成任務。」
言清漸從兜里摸出兩包大前門——那是他應酬需要，從四九城帶來的，一直揣在包里沒拆，把煙塞進李班長兩個棉襖口袋裡。
「拿著，這些零碎的事，麻煩你今後多操心。」
接觸這麼多次，清楚言清漸素來大方，李班長沒推辭，拍了拍口袋，咧嘴笑，「言主任客氣。」
交代完這些，太陽已高高升起，言清漸回到蘇晴的房間。她手裡拿著他的帆布包，裡面的東西已經疊好了——兩件換洗衣服、搪瓷缸、毛巾，整整齊齊碼在包底。
「蘇晴，真是賢惠，行李都幫我收拾好了。」
「貧嘴。」蘇晴笑著把帆布包遞給他，讓他檢查還少了啥。
言清漸接過來放在床邊，又從公文包里翻出一個大紙包，裡面是特意給她帶來的零食——兩包大白兔奶糖、一罐麥乳精、幾塊巧克力。
「這些是留給你的，平時餓了或者嘴饞了就墊一口。」
蘇晴看了眼那些東西，心裡很享受他對自己的體貼周到，安靜地看著他收拾剩餘的行李。
順手把他的軍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拍了拍上面落的灰，疊好放在帆布包旁。
「清漸，你還沒走，我就開始想你了，這該怎麼辦？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言清漸把帆布包拉鏈拉好，還真停下來認真想了想。
「下個月還會來，春節前，我還要接你去四合院，跟你那些姐妹認識，一起過個春節。」
蘇晴的眼神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安靜。
「好，那我等你。」
言清漸從公文包最裡層抽出張紙條，遞給她。蘇晴接過去，展開來看。紙條上寫著行地址：南鑼鼓巷38號，下面幾個電話號碼，再下面寫著聯繫人：秦淮茹。
「如果有什麼急事，正好遇到我出差外地，找不到我，隨時可以去這個地址找淮茹，她會幫你。」
蘇晴把紙條看了兩遍，折好，放進貼身的棉襖口袋裡，沖他倔強地笑了下。
「清漸，你還沒正式領我進門，我是不會去的，我能照顧好自己。」
言清漸心疼的看著眼前倔強的蘇晴，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這個姑娘從被繼母趕出家門的那天起，就學會了自己扛。但越是這樣，他越放不下心。把她輕輕拉入懷裡，輕輕吻了吻她的臉頰。
「不想去就不去，但我得讓你知道，四九城有這個地方是你的家，有事可以直接找過去，家裡的姐妹都會無條件幫忙。」
知道這是言清漸擔心自己出現萬一，能有個退路，蘇晴沒再開口拒絕，轉身去食堂端來熱水，準備為言清漸包頓餃子。
案板上在昨夜提前準備好了麵團和餡料，白菜豬肉餡。她洗了手，把麵團揉開，擀成一張張圓皮。
言清漸把行李整理完畢，也來到案板另一邊。拿起一張皮，放上餡，捏合。他包餃子的手法很北方，餡塞得足，花邊捏得密實。蘇晴看了眼他手裡的餃子，又看了看自己包的，對比很明顯言清漸更勝一籌。
「清漸，你包得比我好看那麼多。」
「別妄自菲薄，你包得比我快。」
商業互夸的兩人最後達成共識，一個擀皮，一個包。
蘇晴擀皮的手腕很靈活，小擀麵杖在她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圓皮幾秒鐘就能成型，邊緣薄中間厚，透光不破。言清漸接過來，放上餡，手指一捏一擰，圓鼓鼓的餃子就立在蓋簾上。
「蘇晴，你以前在家，包餃子的時候多嗎？」
「不多，繼母不讓我碰白面，說給我吃就是浪費。我都是趁她不在偷著包幾個，自己吃。」
還不算笨死，沒有傻傻的立正挨打，言清漸不想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就沒再接話，低頭繼續包。
蘇晴擀完一摞皮，停下來瞅他。忽然伸出沾了麵粉的手指，俏皮的在他鼻樑上點了下。言清漸抬起頭瞪她，鼻尖上一塊白。
「別鬧！」
「你鼻子上有灰。」
蘇晴面不改色狡辯，言清漸覺得她把自己當成了傻子，從案板上抓了一小撮麵粉，反手輕輕抹在她臉頰上。蘇晴不以為意，沒擦，就頂著那塊麵粉繼續擀皮。
兩人攜手包完兩蓋簾餃子，蘇晴燒水煮。灶膛里的煤火燒得旺，鐵鍋里的水嘩嘩翻花。餃子下鍋，她拿著勺子在鍋底輕輕推了兩圈，澆上涼水，蓋上鍋蓋。等水再開，餃子一個個浮上來，肚子鼓鼓的，透著白菜豬肉的香氣。
她盛了兩碗，端到桌上，言清漸負責搞了兩碗蒜泥和醋碟。
「你快吃，吃飽了好趕路。」蘇晴把筷子遞給他。
言清漸夾了個餃子，蘸上醋，張大嘴一口悶了。白菜脆，豬肉香，皮薄餡大，味道確實好。
「蘇晴，你調的餡料很到味，確實好吃。」
蘇晴溫柔的笑了笑，也夾起一個，小口小口地咬。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延長這頓飯的時間。言清漸注意到了，也放慢了速度。
「春節我接你去四合院，你多待幾天再回來工作。」
「你待幾天我就待幾天。」蘇晴低頭看著碗裡的餃子，「你要是不方便，我就當天來回。」
「那就把假期都一塊在四合院用了，淮茹挺期待能見到你的。」
蘇晴輕輕「嗯」了聲，把碗裡最後半個餃子吃完。
兩人都很珍惜這短暫的相處時間，可惜餃子最後還是被消滅光了，當然絕大部分都是下了言清漸肚子。
蘇晴站起來收拾碗筷，言清漸也起身，把帆布包背上，軍大衣夾在胳膊底下。
蘇晚晴簡單清洗了碗筷，手裡攥著抹布擦手，看向他，臉上帶著他熟悉的倔強微笑。
「走吧，別耽誤行程，趕夜路。」
時間確實不能繼續拖了，言清漸狠了狠心拉開房門，一路走到中繼站大門口。
李班長從值班室出來，朝他敬了個軍禮。言清漸朝他回禮，直接上了吉普車。打火，掛擋，松離合。車子在雪地上慢慢前行。
後視鏡里，蘇晚晴站在值班室窗戶後面，隔著層玻璃，朝他溫柔笑著擺了擺手。
車子拐上公路，言清漸把車窗搖下來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鼻尖發涼——那裡還殘留著麵粉的白印子，那是蘇晴給他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