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言清漸和寧靜一塊走進營區,勤務連六十名戰士已經列好了隊。
小板凳擺得橫平豎直,戰士們滿臉堅毅,背挺得跟牆板一樣。周國棟站在隊伍左側,手裡捏著分組名單,看到言清漸和寧靜進來,小跑上前,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地報了人數,等待言清漸指示。
言清漸回了禮,目光掃過隊伍。六十張臉,年輕的占了大半,眼睛都盯著他,安安靜靜地等著訓話。
他抬了下手,戰士們齊齊坐下,小板凳落地,聲音很輕,像排棋子擱在棋盤上。
寧靜把地圖掛在操場邊的牆上,那是張手繪的南鑼鼓巷周邊圖,墨線勾的街巷,紅筆圈的區域,藍筆標的重點院落,密密麻麻的標註從紙面上透出來。
掛完地圖寧靜就退到一旁,動作乾淨利落,今天言清漸才是主角,她可不會搶自己男人的風頭。
言清漸拿起指揮棒,在圖上虛空畫了三個圈,進行解析。
「同志們,大家往這裡看,咱們負責的區域有南鑼鼓巷,這裡面住的是老街坊,老人多、孩子多;還有交道口到北新橋,這裡是商業區,流動人口多,小偷小摸確實有;重點是安定門,這裡有幾個大雜院,成分最複雜,有前科的、沒戶口的、外地來的,都擠在一塊。」
他目光銳利,掃了一圈嚴陣以待的戰士們。
「咱們的任務是把有實據的壞人抓起來,卻不能把所有人都當壞人。為了把握好這個尺度,我給你們定了幾條規矩:首先,進院子先問清楚,不要上來就按人;其次,絕對服從帶隊領導命令,不是街道主任讓你抓誰,就抓誰;最後,抓人要有證據——誰舉報的、丟了什麼東西、有沒有人看見。沒有證據的,不能抓。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現場提問,我和你們寧副主任負責解答。」
隊伍里靜了瞬,隨即氣氛活躍起來。
年輕班長馬青山,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胳膊舉得筆直,臉上帶著笑。他跟言清漸搭過好幾次話,最是活躍。
「主任,要是街道主任說『這個人平時就不老實,先帶走再說』呢?」
「你就讓他解釋,什麼叫不老實?是偷了還是搶了?是打了人還是罵了人?說不出來具體的事,就不算證據。記住一條——今天帶走的人,他的街坊鄰居都在看著你。抓對了,群眾說你好。抓錯了,群眾以後看見你都繞著走。」
「明白」
馬青山話音未落,趙大勇就從後排探出半個身子,聲音粗而亮。
「主任,要是遇到知青呢?聽說最近好多知青不想下鄉,街道肯定要強制。」
「知青的事另說,你們只配合抓有證據的犯罪嫌疑人。知青下鄉是動員,不是抓捕。街道讓你們去抓不想下鄉的知青,就按咱們的規定辦——勤務連只配合治安清查,不參與動員,不抓知青。」
趙大勇咧嘴一笑,坐了回去。氣氛松下來,舉手的越來越多。
三班班長劉石柱起立,臉黑紅,一看就是常年出勤的。嗓門大,整個營區都聽得見。
「主任,要是在大雜院裡查出有前科的人,但他沒犯新事,就是在院子裡住著,這種該怎麼辦?」
「有前科不等於有現行,查他現在的行為,不查他的過去。登記造冊,報居委會備案,別動他。」
劉鐵柱傻樂呵點頭坐下,旁邊瘦高個戰士又站了起來,是機槍手孫有福,說話慢悠悠的。
「主任,要是進院搜查,老太太躺地上撒潑,說咱們欺負人,該怎麼辦?」
這問題夠刁鑽,戰士們哄然大笑。
「讓女同志去跟老太太談,咱們沒有女同志,就讓居委會的大媽陪著進去。你退到院子外面等,別動手,別碰她。」
孫有福「嘿」了聲,摸了摸後腦勺,繼續提問。
「那要是老頭拿擀麵杖攆人呢?」
「趕緊跑,跑出來再跟他講道理。你挨一擀麵杖事小,把人碰倒了事大,避免對方訛上你。」
這回答夠絕,戰士們又被逗樂了。馬青山拍著大腿,趙大勇笑得前仰後合。連寧靜嘴角都極輕地抽了抽,快得像錯覺,但前排幾個戰士都看見了,笑聲忽然就收住了,一個個坐得比剛才還直。
二班副班長錢守義站起來,他是老兵,問的問題也老到。
「主任,我那個組負責交道口,商業區小胡同多,竄起來快。要是追人追到別的組轄區了,還追不追?」
「追,追到了直接亮證件,說明情況。跨轄區的事後補報,不要因為地盤耽誤正事。」
錢守義點頭坐下,又一個年輕戰士站起來,臉有點紅,聲音不大。
「主任,要是碰上長得好看的姑娘,街道主任讓帶走——」
我去,問題偏到沒邊了,可不能讓他繼續,言清漸直接打斷他。
「跟漂亮不漂亮沒有關係,有證據就抓,沒證據就不抓。街道主任要你抓,就讓他把證據拿出來給你看。拿不出來,你就不能動手。」
寧靜這時也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的手是抓壞人的,不是替人跑腿的。」
忘了寧副主任還在,那個年輕戰士覺得自己要社死,耳朵紅透了,趕緊坐下。馬青山拍了下他後腦勺,低聲罵了句「別丟人現眼」,被寧靜一個眼神掃過來,立刻縮了脖子。
還是一班長鄭國濤解決了這尷尬氛圍,他是個沉穩人,問的問題也沉。
「主任,安定門那邊大雜院多,有些院子進去後分不清哪間屋是誰的,人又多,問一遍根本記不住。能不能帶個小本子進去,邊問邊記?」
「可以,鄭班長這個問題問得好,咱們就統一記錄本。問一戶記一戶,戶主姓名、人口、戶籍情況、有無外來人員,走的時候讓戶主簽字。記不全的回來補,別在人家院子裡磨蹭。」
鄭國濤被誇得不好意思,憨厚的撓了撓頭坐下。又有人舉手,是炊事班的魯大成,胖乎乎的,開口就帶笑。
「主任,要是清查到飯點了,人家正吃飯呢,咱們進去合適嗎?」
「你傻啊,不會等人家吃完再進?清查不急這一頓飯的工夫。人家端著碗你進去翻,換成你,你樂意?」
魯大成嘿嘿笑了,「那要是人家非讓咱吃呢?」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小心我削你。退一萬步說,那戶人家就是你親叔家,可吃了人家的飯,回頭查出問題來,你該怎麼辦?」
隊伍里又笑成一片,寧靜這次沒忍住,嘴角彎了彎。
氣氛活躍,問題一個接一個,有問遇到軍屬怎麼處理的,有問查出假戶口本怎麼辦的,有問院子裡有病人不能驚動怎麼辦的。言清漸一一回答,簡短明確,不留模糊地帶。
寧靜也會偶爾接過話頭補充,聲音清而穩,像刀切豆腐,乾淨利落。她說話時戰士們格外安靜,目光不自覺地聚過去。那張俊俏瓜子臉天然帶著種定力,不用提高嗓門,滿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看看問得差不多了,言清漸放下指揮棒。
配合默契的寧靜,接過周國棟手裡的分組名單,開始念名字。六十個人分成三組,每組二十人。
言清漸帶第一組,負責南鑼鼓巷區域;鄭豐年帶第二組,負責交道口到北新橋;衛楚郝帶第三組,負責安定門外。
分完組,言清漸朝寧靜遞了個眼神。寧靜秒懂,取出一摞卡片,紙片裁得方方正正,每張上面是手寫的字,墨跡剛乾透,帶著筆鋒,開始往戰士們手裡發。
卡片正面寫著——不推人、不罵人、不搶東西。卡片背面印著特事辦的電話,號碼後面跟了行小字:遇拿不準的情況,隨時來電請示。
發到馬青山,他把卡片翻來覆去看了,「主任,這個『不搶東西』,是連壞人身上的東西也不能拿?」
「壞人的東西,登記、封存、移交;咱們不是土匪,個人碰都不能碰。」
馬青山把卡片揣進上衣口袋,拍了拍,像揣了什麼要緊東西。
「各帶隊組長把區域再對一遍,出發時間等我通知。散會。」
隊伍齊齊起立,板凳收攏,三組人各自聚在帶隊領導身邊對圖。
營區上的聲音很輕,只有地圖翻動和低聲交談的動靜,沒有多餘的喧譁。
等徹底理清此次任務重點,寧靜來到言清漸身前,把沒發完的卡片塞進他上衣口袋,指尖在他胸口按了按,力道很輕,像蓋了個章。
「留幾張,萬一有戰士弄丟了,可以重新領。」
兩人並肩往營區外面走,身後傳來馬青山跟趙大勇鬥嘴的聲音,被周國棟低喝壓了下去,操場重新安靜下來。
走出營區大門,陽光鋪在前面的路上,梧桐樹影橫在人行道上,斑斑駁駁。
寧靜走在他右側,馬尾搭在肩頭,隨著步伐輕輕晃。側臉迎著光,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嘴唇抿著,鼻樑到眉骨的陰影收得很窄。手指在褲縫邊微微蜷著,步幅和言清漸完全一致。
「清漸,南鑼鼓巷那邊,你要帶第一組,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可以交給周國棟負責,你負責坐鎮指揮就好。」
「師姐,此次大清查,咱們作為正副職總要有一個出勤,我是最適合的,再說讓我待在辦公室里,也待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