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行動開始,言清漸帶第一組戰士抵達南鑼鼓巷,街道辦主任劉桂芬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劉桂芬五十多歲,齊耳短髮,身上穿著洗得發灰的藍布外套,褲腿卷到腳踝上面,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腿。
她在街道幹了好幾年,每條胡同里住著幾口人、哪家有前科、哪家孩子不學好,全在腦子裡裝著。見到言清漸,她把手裡的名單遞過來,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陳衛東,住雨兒胡同十九號。今年十九,他爹六五年工傷沒了,娘在街道糊紙盒,身體不好。沒了家長管束,陳衛東就像匹脫韁的野馬,從去年開始跟北新橋那幫街溜子混到一塊,打架、偷東西,都幹過。不久前就有人實名舉報他,偷了東四國營副食店的香菸。」
言清漸接過名單掃了眼,繼而觀察這條巷口,這裡離自家38號四合院也就一條街,窄巷兩側是灰磚老牆,牆根底下堆著白菜和煤球,有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剝豆子,小孩在巷子裡追著跑。
收回目光,跟著劉桂芬拐進雨兒胡同。
陳衛東家的木門斑斑駁駁,門板上的漆皮翹起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言清漸在門口站定,側耳聽了下——屋裡有收音機的聲音,在放樣板戲,唱腔高亢,從門縫裡擠出來。他眉頭微動。
收音機。
陳衛東這樣的家庭,母親糊紙盒,父親工傷走了,一台收音機抵得上幾個月的生活費。言清漸把這處疑點記在心裡,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陳衛東的母親。四十出頭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地攏在腦後,用根黑髮卡別著。臉上皺紋很深,眼角和嘴角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手上全是糊紙盒留下的膠水印,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漿糊,手指粗糙得像樹皮。
她看見門口站著全副武裝的戰士,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裡屋走出一個瘦高個青年。言清漸打量了他一眼——陳衛東,左邊嘴角有顆小痣,頭髮亂蓬蓬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他來到母親身後,眼神警惕,但沒有跑。
見到正主出來,劉桂芬臉色沉下來,「陳衛東,跟我們走一趟,接受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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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漸抬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例行公事詢問,「鄭衛東,現在給你一個坦白從寬的機會,上個月你是否偷了東四國營副食店的香菸?」
「我沒偷。」陳衛東的聲音繃得很緊。
「有人實名舉報你。」
「那肯定是趙勝利。」陳衛東的嘴角抽了下,「他跟我有仇,見不得我好,就想陷害我。」
言清漸迷惑的瞅了眼劉桂芬,劉桂芬小聲在言清漸耳邊低語,「趙勝利是副食店隔壁國營理髮店的,和陳衛東打過幾次架。」
沒在糾結香菸被盜的事,言清漸看向陳衛東,打算從側面了解下情況。
「你平時都是跟誰一起玩?」
沒想到言清漸態度如此和善,陳衛東遲疑了下,還是說了,「北新橋的『小五』他們。」
「小五是幹什麼的?」
「沒工作。」陳衛東的聲音低下去,「沒錢花了,就靠收保護費和偷東西弄錢。」
「你收過保護費或者偷過別人財物沒有?」
「沒有,我就是喜歡跟他們一塊玩,從不參與這些事。」
言清漸審視的盯著他的眼睛,陳衛東的眼神有些躲閃,但不像是撒謊。
「劉主任,這個孩子交給我帶回去調查。如果查實了,該送哪兒送哪兒。如果查出他確實沒有參與,今晚就會把他放回來。」
劉桂芬沒有異議,陳衛東也配合,和自己母親交代了幾句,讓她別擔心,就跟著勤務連戰士走。
順利帶回勤務連臨時看押點,言清漸沒有審他。只是把安置在空房裡,門口留了個戰士,隨後就讓通信兵去把王雪凝叫來。
王雪凝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從自行車上下來,長腿一跨,動作利落。馬尾被風吹得有些散,幾縷碎發貼在頰邊,她隨手攏到耳後,露出白淨而分明的臉。五官談不上柔媚,但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利落,嘴唇薄而紅潤,下巴微尖。
應該是打算下班回四合院了,軍裝已換成灰藍工裝外套,腰帶束得很緊,把腰掐得極細,下面是深色長褲,褲縫筆直,腿的線條又長又直。
「清漸,什麼情況?」她聲音清冷,沒有上班時的嚴謹。
「雪凝,耽誤你下班了,現在讓馮瑤送你去南鑼鼓巷派出所,調出了趙勝利的檔案,以及東四副食店的報案記錄和調查記錄,我去和陳衛東聊聊天。」
知道自己男人客氣是因為現在有外人在,王雪凝也沒介意,轉身出了關押點。
陳衛東坐在木板床上,背靠著牆,聽見門響猛地站起身,看清是言清漸後又慢慢坐回去。言清漸站在門口沒進去,雙手插在兜里。
「你家那台收音機,哪來的?」
「用我爹的撫恤金買的,我媽說家裡太冷清了,買個響的。」
「票據還在嗎?」
「在,我媽收在柜子里。」
「好,你在這裡等著,別亂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時間大概過去了大半個小時,王雪凝從派出所回來了,手裡夾著幾份材料。找到言清漸,她把材料遞過來,手指在紙頁邊緣點了下。
「清漸,有新的發現,報案記錄寫的是東四副食店失竊,時間是上個月十八號晚上。」
王雪凝的聲音很平,但眼神銳利。
「我核對了民警調查記錄,那天晚上陳衛東在街道糊紙盒廠,幫母親加班——有五個工人作證,這些人證都能證明趙勝利的舉報是編造的。」
言清漸翻著材料,報案記錄、調查筆錄、證人簽字、加班記錄,紙頁薄而脆,墨跡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趙勝利的檔案夾在末尾,一張薄紙,寥寥幾行。舉報人,趙勝利,國營理髮店職工。舉報時間,上個月二十號。也就是說,失竊案發生兩天後,趙勝利才去舉報的。而且調查記錄明明白白在那擺著,竟然還能睜眼說瞎話?
「雪凝,趙勝利和辦案民警有什麼關係嗎?」
王雪凝從材料底下抽出另一份文件,是派出所的人員登記表。手指點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指尖乾淨,指甲剪得很短。
「其中有個辦案民警叫孫志剛,和趙勝利不僅是同鄉,兩人還住在同一個胡同里,前後院。」
心裡多少有了猜測,言清漸把材料合上,推門進了看押點,陳衛東比剛才鬆了些,肩膀耷拉著,雙手擱在膝蓋上。
「你說趙勝利跟你打過架,幾次?」
「三次。」陳衛東抬起頭,努力回憶,聲音悶悶的,「第一次是在理髮店門口,他嘲笑我頭髮。第二次是副食店門口,他罵我媽。第三次是胡同口,他主動挑釁。這三次都是他吃了虧,後來他就到處說是我偷東西。」
陳衛東眼睛紅了,但沒哭。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指節發白。
「領導,我真沒偷。趙勝利和辦案民警孫志剛是哥們,他們串通好了,來搞我。」
「我知道你沒偷,調查記錄里有你不在場證據。所以你無罪,可以回去了。」
有些不敢相信,陳衛東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沒想到對方就這麼水靈靈的說自己沒罪。言清漸已經轉身出了門,對門口的戰士交代,「放人,送他回去。」
陳衛東被解開繩子還沒反應過來,他看著言清漸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後深深鞠了一躬,喊了聲,「領導,我媽的收音機——真是撫恤金買的!」
「知道了,已經讓人去取票據。」言清漸沒回頭,抬手擺了下。
等到天亮,交叉驗證後,已經充分掌握證據,言清漸帶著寧靜到派出所,找到辦理失竊案件的兩個民警。
「四副食店失竊是你們兩個負責的,誰是孫志剛。」
年輕民警的臉色變了變,那個年紀大點的打量著言清漸,「請問您是?」
「衛戍區副司令,言清漸。」
言清漸證據在手,打了直球。
「東四副食店失竊案,報案時間是上個月十八號晚上。調查筆錄里問了五個證人,全是糊紙盒廠的工人。孫志剛,是你負責核查這五個人的加班記錄,你查了嗎?」
不敢去看言清漸的眼睛,孫志剛的嘴唇抖了抖,「查……查了。」
「加班記錄上明確寫著,那天晚上陳衛東在街道糊紙盒廠,幫母親加班。並且還有五個工人作證,簽了字,按了手印,這些就能證明趙勝利的舉報是編造的,你為什麼還把他列為嫌疑人?」
孫志剛的臉漲的通紅,目光從言清漸臉上移到年紀大的民警身上,這是在求助。可惜人家察覺到不對,明哲保身,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我和趙勝利是老鄉也是髮小……」
證據面前,已經沒有退路,孫志剛沒了任何僥倖心理,聲音越來越小。
「他來求我,讓我幫他出口氣……」
公權私用,性質太過惡劣,言清漸沒有拍桌子,更沒有罵人。只是把所有材料證據收起來,一頁一頁疊好,放回公文包里。
「你的事,我已經讓人跟你們所長通過氣。怎麼處理,是你們系統內部的事。」
他走出派出所,站在大門旁等寧靜,陽光正好從梧桐樹葉子中間漏下來,鋪了一地碎金。
過了好一會兒,所長親自送寧靜出來,相互寒暄、握手告別。
事情圓滿,寧靜明顯心情很好,馬尾搭在肩頭,目光掃過四周,看到言清漸,俏皮的給了個OK的手勢。
言清漸笑著湊過來,兩人並肩往巷口走。寧靜的步子不大,但節奏很穩,軍裝的下擺在風裡輕輕晃,腰和胯的線條隨著步伐一收一放,英姿颯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