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四國營副食店的盜竊案,線索是情報組不停走訪,從群眾嘴裡一句句摳出來的。
王雪凝把排查結果送到言清漸案頭,手裡還捏著東四副食店的報案底單。
國營副食店被撬了後窗,弄丟十幾條香菸、幾塊手錶,還有櫃檯抽屜里的零錢。作案手法乾淨,現場沒留下指紋,只在後窗台外側蹭了小塊鞋膠印。
情報組順著鞋膠印的型號摸到北新橋一帶,仔細查了兩天,再結合周邊群眾的發展,最終鎖定了嫌疑人——吳小五及其同夥。
「吳小五,北新橋人,無業游民,慣犯,有十一次盜竊前科,去年秋天剛從拘留所放出來。」
王雪凝翻著筆記本,聲音冷冽,一條條往下念。
「放出來以後沒找工作,在北新橋一帶活動,手下攏了七八個年輕人,黑社會團伙性質,平時習慣在菜市場後面聚集,打牌、喝酒、收保護費、盜竊、倒騰來路不明的物資。」
言清漸翻閱報案底單,沒抬頭,「雪凝,鞋膠印的比對結果呢?」
「送技術科了,經過專家比對,型號對得上。副食店後窗那個印子,和吳小五常穿那雙回力鞋的底紋吻合;咱們得到供銷社支持,得到同款鞋的原始資料。」
「證據鏈還差一環。」言清漸把底單合上,「他手上還有多少贓物?」
「情報組跟了幾天,吳小五最近出貨出得挺急,估計是想把手上東西清乾淨。他常去北新橋菜市場後面那條死胡同,那有間廢棄的自行車棚,是他們聚集的地方。」
言清漸起身來到走到地圖前,指尖點了點北新橋菜市場、東四工人文化宮門口、雍和宮附近的撞球攤,三處標記連成一個三角。
「雪凝,讓周國棟帶第二組布暗哨,這三個點,一個點盯四個人。」
王雪凝快速記錄,順便問出問題,「清漸,現在抓不抓?」
「不抓。」言清漸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間車棚的位置,「等他們聚齊了再動,抓一個吳小五沒意思,他手下那七八個同夥,一個都不能漏掉。」
暗哨撒出去,言清漸沒有坐在辦公室里等消息。讓機要秘書秦京茹把東四國營副食店,報過來的失竊物品清單逐條核對。
清單上有三塊手錶,其中一塊是上海牌,表殼背面刻著字。報案人李秀蘭,東四副食店會計,上個月底報的案,說手錶放在櫃檯抽屜里,下班前還在,第二天上班就沒了。李秀蘭在報案記錄里反覆強調那塊表是單位獎勵的先進工作者紀念品,表殼上刻了她的名字。
秦京茹把這條記錄單獨圈出來,手錶這東西好認,刻了字的更好認。只要東西在吳小五手裡,就是鐵證。
傍晚時分,暗哨傳回消息:吳小五帶著三個同夥去了北新橋菜市場後面的死胡同,進了那間廢棄車棚。不多時,又陸續有幾個人從不同方向摸進去。
言清漸放下電話,拿起外套,對秦京茹下達指示,「叫你寧靜姐,和我一塊去抓人。」
寧靜在隔壁辦公室整理暗哨的布控記錄,聽到秦京茹重複言清漸的指示,也沒耽擱,順手從椅背上抓起作訓服外套披上。
她是最會打扮自己的人,掐腰的深灰襯衫,下擺收在褲腰裡,腰身勒得很窄,從背後看,肩到腰的線條像把收攏的摺扇,利落而乾淨。頭髮依舊紮成一條馬尾,發尾搭在肩胛骨中間,走動時輕輕晃。
她快步跟上言清漸,邊走邊把袖子挽到肘彎,露出的小臂細而結實,腕骨突出,皮膚白皙得跟紙似的。
「清漸,要帶多少名戰士?」
「十八個,剛也電話通知了街道主任劉桂芬。」
太陽西下,天快擦黑,言清漸和寧靜帶了十八名戰士和劉桂芬趕到死胡同口,胡同里沒有路燈,兩邊是灰磚牆,牆頭上長著枯草,風一吹窸窸窣窣地響。
車棚在胡同盡頭,木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打牌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罵牌、甩牌、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示意寧靜別靠近,言清漸打出戰術手勢,讓四名戰士繞到車棚後面堵住後路,才壓低聲音給周國棟交代,「正面突入,動作要快,別讓他們把東西藏了。」
周國棟點頭表示知道,帶著剩餘戰士貼牆摸到車棚門口。他側耳聽了會,裡面的人正吵得起勁,沒人注意門外。這是最好的時機,周國棟一腳踹開木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裡面六個人圍在破木桌旁打牌,桌上散著撲克、菸頭和幾隻搪瓷缸子。
門一破開,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周國棟首當其衝第一個沖了進去,身後的戰士同樣快速魚貫而入,動作乾淨利落。兩個嫌疑人被直接被按在桌上,臉貼著桌面,胳膊反擰到背後。
一個靠牆坐的年輕人試圖往後退,被勤務連戰士側身一絆,整個人摔在地上,立刻被死死按住了。
還有個瘦高個從凳子上彈起來,想往車棚後門跑,腳還沒邁出門檻,後門就被外面的戰士堵住了。
「往哪跑?」
瘦高個被堵回來,一頭撞在貨架上,幾塊舊零件嘩啦啦掉下來。
吳小五被控制在角落裡,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蹲在地上被兩個戰士一左一右卡住,脖子上青筋暴著,嘴裡還在喊,「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抓我!」
言清漸走進車棚,裡面已經安靜了,六個嫌疑人全被按住。他繞過地上的碎零件,走到牆角。那裡有隻小木箱,箱蓋半開著,旁邊散著幾條香菸和一塊舊手錶。蹲下身,把木箱打開。
裡面碼著十幾條香菸,牌子不一,有紅塔山、飛馬、大前門。香菸下面壓著幾塊手錶,金屬錶帶纏在一起,磕碰出細碎的響聲。
言清漸從箱子裡拿起一條紅塔山,翻到側面標籤——東四副食店專用。又拿起一塊手錶,翻過表殼,背面刻著行小字,筆畫纖細工整:「贈給先進工作者李秀蘭」。
贓物齊全,他走到吳小五面前。吳小五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側著頭看言清漸。言清漸蹲下身,跟他平視,手裡拿著那條香菸和那塊李秀蘭手錶。
「東西是誰的?」
吳小五不回答,死硬到底的架勢。他盯著言清漸,肩膀掙扎著往上頂,被身後的戰士強力壓了回去。
疼得他咬緊牙,腮幫子繃得死緊,眼睛裡的凶光一寸一寸往下退,被別的東西蓋住了。
言清漸把手錶翻過來,表殼背面的刻字正對著吳小五的眼睛。
「李秀蘭,東四副食店會計,這塊表是她評上先進工作者的時候單位獎勵的。上個月底她報了案,說手錶被偷。你跟我說說,這塊表怎麼到你手裡的?」
吳小五的臉變得蒼白,額頭往下,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人贓俱獲,一切反抗都是徒勞,他是栽了,不再掙扎,整個人軟下去,臉貼在地上,呼吸粗而重,像被重物堵住了胸口。
劉桂芬還是很想進步的,不讓領導的話掉地上。
「李秀蘭報案時就說了,表殼背面有刻字。這塊表的特徵她記得一清二楚,型號、錶帶顏色、刻字位置,全對得上。」
「周國棟,把人帶走,東西登記。」
周國棟指揮戰士把六個人從地上拉起來,兩人一組架著往外拖。吳小五被拖起來時沒再喊,低著頭,腳在地上拖著走,鞋底蹭著水泥地,沙沙響。
車棚里很快空了,只剩下翻倒的凳子、散落的撲克和那隻小木箱。
行動全程寧靜都保持高度緊張,手持短槍待在車棚外接應,側臉被外面的暮光照著,輪廓清晰而冷。直到行動順利,才徹底放鬆下來。
把嫌疑人押往派出所交接,言清漸讓戰士們把人押進去,自己在門口等劉桂芬。
很快劉桂芬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交接單,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覺得這趟活幹得漂亮,自己再添功績。
「劉主任。」
聽到言清漸叫她,劉桂芬緊趕幾步到他身旁。
「今天這個案子,證據鏈是完整的。香菸有標籤,手錶有刻字,李秀蘭的報案記錄和實物對得上。每樣東西都有出處,每個人都有實據,但我要跟你說件事。」
劉桂芬收起笑容,變得嚴肅了些,把單子疊好放進口袋裡。
「以後上報清查關注名單前,先核實一遍。」
言清漸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每個字都放得很重。
「抓錯一個人,比放跑一個真正的嫌疑人更傷老百姓的心。放跑了的還能再抓,抓錯了的,老百姓以後就不信你了。」
知道言清漸在點陳衛東的事,劉桂芬的臉微微發紅,低頭看著地面,嘴唇抿了下。
「是我疏忽了,差點冤枉陳衛東同志。」
「不是疏忽,是習慣。上報名單前過一遍篩子,仔細審核下,費不了多少事,卻能省掉後面很多麻煩。咱們是給老百姓辦事的,不是給老百姓添麻煩的。」
「言副司令,您教訓得是,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