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大清查鋪開第四天，四九城其他區域的戰果一份接一份往上報。
言清漸剛開完組長例行早會，秦京茹就推門進來了。
她手裡攥著市革委會的《清查工作簡報》，薄薄幾頁紙被她捏得微微發皺。
「主任，你看看這個。」
她把簡報直接遞過來，動作利落，指尖點著上面的統計表。
言清漸掃了眼：東城分局抓捕了六十七人，西城五十九，崇文四十八，宣武三十三。他負責的南鑼鼓巷到北新橋片區，數字是六。
六個人，就是吳小五團伙那六個，實際上是五個，因為吳小五那伙人里有一個是未成年，教育後放了。
秦京茹把簡報翻到第二頁，上面列著各片區先進經驗。東城是「地毯式排查、逐戶過篩」，西城是「重點突破、深挖團伙」。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爭先恐後的勁，每個字都像在催人往上追。
「主任，劉桂芬在居委會委屈著呢，說街道主任碰頭會開不下去了，就咱們這片墊底，別人的零頭都比咱們多。」
南鑼鼓巷街道革委會這邊，劉桂芬確實是坐不住了。
她在街道上幹了好些年，從辦事員一路熬到主任，最懂什麼叫做「緊跟形勢」。全城大清查是上級統一部署的，別的街道轟轟烈烈，她這裡冷冷清清，面子上過不去，里子上更過不去——她太想進步了。
秦京茹還在跟言清漸分析，她就主動上門了，身後跟著兩個居委會的幹事，一人抱著一摞材料。
「言副司令，辛苦辛苦。」劉桂芬走到跟前，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伸過來和言清漸握手，「我讓居委會重新梳理了，又篩出新的名單，勞您看看。」
她從幹事手裡接過材料遞過來，紙是街道革委會的便箋，抬頭印著紅字，下面列著名字，整整六個。
言清漸接過來掃了眼，劉桂芬在旁邊補充，「這六個人都是有問題的，您重點看看。特別是前三個，都住在南鑼鼓巷。」
「劉主任，咱們先不急，我先了解了解情況。」
不急個錘子，劉桂芬的笑僵了瞬，隨即又舒展開。
「應該的應該的，言主任辦事仔細，我們都知道。不過——」她壓低聲音，湊近半步，「別的片區可都報了不少，咱們這片要是太落後，上面問起來，我不好交代，您那邊也不好看。」
喲呵，這是在暗示自己呢，言清漸淺笑著瞅了她一眼，看破不說破。
劉桂芬的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像在菜市場上等著對方鬆口讓價的販子。
「還是按照之前的流程來，名單我看了再說。」
見言清漸堅持，劉桂芬識趣地點頭，帶著兩個幹事走了。
等她們走遠了，秦京茹才側過頭來看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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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漸，名單上有認識的人？」
「確實有熟人。」言清漸把名單從口袋裡又掏出來，手指點著前兩個名字。「這個老郭頭，修鞋的，天天在巷子口擺攤。這個小趙，在東頭住，街道工廠上班。」
都是南鑼鼓巷的街坊，這兩個名字還是有點印象，秦京茹湊過來，發梢幾乎掃到他手背。
「好像就老郭頭和小趙熟悉，其他人怎麼沒啥印象？清漸，你還是先去調檔，好好看看。」
覺得秦京茹說得有理，言清漸帶著寧靜去了居委會辦公室。
居委會占著南鑼鼓巷中間臨街的三間北房，屋裡就簡陋的擺著幾張條桌，靠牆一排鐵皮檔案櫃，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鐵鏽。
管檔案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楊梓梅，看見言清漸進來，沒多問就開了柜子。特事辦的人在街道上走動了好幾天，誰都知道。
「南鑼鼓巷的常住人口登記本，五八年的在第三格，六三年的在第四格。」
楊梓梅把兩摞發黃的冊子搬到桌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
「後面這幾年的，言副司令您得去派出所調，我們這邊只存到六五年。」
沒有跟對方客氣，言清漸拉了把椅子坐下慢慢翻，寧靜在他身後，彎腰湊近看，一隻手撐著桌沿，手指按在冊頁邊緣幫他壓著紙。
她彎腰時馬尾自然垂下來，發尾搭在他肩頭，帶著極淡的洗髮露清香味。言清漸翻到第三頁停住了，手指點著一個名字。
「師姐，名單上的這個，六三年就遷出去了，遷往地——東北。」
他又往後翻，在格子裡找到第二個名字，旁邊標著「遷出」，遷往地是城西工廠集體戶。第三個名字在六四年的冊子上有條手寫的批註：「全家遷往三線。」
六個人，四個早就搬走了。
寧靜直起腰，目光落在剩下的兩個名字上。
「還真是，現在南鑼鼓巷就老郭頭和小趙還在，這兩個是真住在這裡的。」
「老郭頭五八年有個歷史問題，處理過了。之後十幾年沒犯過事。」
言清漸合上冊子，把遷出的那幾頁折了角。
「小趙六七年打架鬥毆，拘留過，之後改邪歸正，在街道工廠謀了個差事，沒再犯。」
都是鄰里街坊，都是有感情的，楊梓梅插了句實在話。
「言副司令，老郭頭我是知道的，天天修鞋，風雨無阻。小趙也老實，廠里反映挺好的。」
心裡有了數，言清漸把登記本還給楊同志，走出居委會。寧靜跟著出來，站在門口台階上，陽光照在她身上，作訓服裹著腰身，從肩到胯的線條在光線下格外利落。她偏頭看他，目光裡帶著詢問。
「清漸，老郭頭應該在擺攤，先談？」
「嗯，先找老郭聊聊。」
老郭頭照例在巷子口，馬扎擱在牆根下，面前擺著修鞋箱，箱子面上攤著幾雙待修的布鞋和髒得發亮的皮圍裙。
他正低頭給布鞋換底，錐子扎進鞋幫，麻線穿過，動作熟得不用看。聽見腳步聲抬頭，瞅了眼，馬上認出了言清漸，咧嘴笑了。
「言同志，是你啊。」
言清漸走過去，在旁邊空閒的馬紮上坐下來。
「老郭，最近怎麼樣？」
老郭頭手上沒停，錐子又紮下去。
「還能怎麼樣，修鞋唄。一天掙幾毛，餓不死。」
「四九城現在搞全城大清查，你知道不？」
「知道，劉主任昨天來過。」
老郭頭的手抖了下，麻線差點扎偏，但他隨即穩住，繼續縫。
「我跟她解釋過了，五八年的歷史問題，當年早交代清楚了，之後就沒再犯過。」
旁邊曬太陽的幾個街坊湊過來幫腔，就屬端著碗面的大媽聲音最大。
「言同志，您也是咱們這裡的，自然也清楚，老郭在咱們這條巷子修了多少年鞋了，誰家鞋壞了都找他。他要是想跑，五八年就跑了，還等到現在？」
「就是，老郭老實人，我們都能作證。」另一個大爺把手裡的蒲扇往地上戳。
聽著街坊們七嘴八舌的作證，原本就沒想把他帶回去調查的言清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查了，我就是過來找你聊聊天。老郭，今天修了幾雙鞋？」
沒想到言清漸信他，老郭頭感激得聲音有些顫抖，「五雙，都是街坊給面子，樂意找我修。」
「呵呵，還不錯，明天繼續？」
「繼續啊，別的也做不好，這個還能有口飯吃。」
言清漸笑著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跟街坊們打了招呼走了。
小趙有工作，直接從街道工廠約到街道辦談的。他二十四歲，個子不高但結實，臉曬得黑紅。坐在言清漸對面，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褲縫。
「小趙別緊張，六七年打架鬥毆的事，你和哥詳細說說。」
見是言清漸這個街坊熟人問的，小趙多少鬆了口氣，咽了口唾沫。
「言哥，那時候有人欺負我弟弟老實，經常在巷子裡堵著他要錢。我知道後實在氣不過，就抄傢伙打了那些人。事後被抓了，拘留十五天，出來後我想明白打人不對，有什麼事應該找派出所。我保證，之後沒再犯過。」
「現在在街道工廠幹什麼活？」
「鉗工，師傅說我幹活踏實。」
「好了，咱們今天就聊到這，你回去休息，好好上班。」
處理完名單上的事，言清漸和寧靜回到匯合點，王雪凝已經在等著了。
她靠在牆邊站著，手裡夾著牛皮紙信封，長馬尾搭在肩後，灰藍外套的腰身收得很窄，深色長褲裹著兩條長腿，從胯到腳踝的線條筆直而利落。她看見言清漸過來，從牆上直起身，遞過信封。
「清漸，這是咱們情報網收集到三個不在名單上的嫌疑人。」她的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去年參與過打砸搶，因為特殊時期，公安部那時還在混亂中，一直沒處理。這也助長了他們囂張氣焰，變本加厲作案，我們的情報組盯了幾天，現在證據齊了。」
言清漸抽出材料翻看，三份材料，每份都有舉報人、時間、地點、具體行為，附了證人證言。王雪凝做事從來不拖泥帶水，材料整理得清晰明了，一眼就知道真假。
「證據既然齊全，動手吧。」言清漸把材料塞回信封，殺氣騰騰。
十二名勤務連戰士分三路出發，言清漸、寧靜、衛楚郝各帶一路，王雪凝坐鎮匯合點聯絡。
抓捕過程乾淨利落，三個目標全部在家中被控制，沒吵到鄰居，沒上銬子，人帶出來用外套遮了手。前後不到一個時辰，三輛吉普開回來，人已經分別押在車裡等著送審。
言清漸讓戰士們把證據和嫌疑人，都直接押送去派出所，自己回了街道辦，劉桂芬在門口焦急的轉圈。
她看到言清漸的車回來，小跑著迎上去，臉上的笑比上次更盛，嘴幾乎咧到耳根。
「言副司令，聽說抓了三個？」
言清漸從車上下來，一臉嚴肅，劉桂芬的笑在臉上定了格，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這個大魔王。
「劉主任，名單上的六個人，是你讓居委會重新梳理過的，對不對？」
「對，我們挨個核——」
「名單里有四個已經搬走多年，真正還住在這裡的，只有老郭頭和小趙，這就是你說的梳理過了？」
劉桂芬的笑碎了，嘴還咧著，眼睛已經慌了，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像在找條退路。
「老郭頭修了十幾年鞋，街坊鄰居都能作證。小趙在工廠上班，師傅說他踏實。」言清漸把名單折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讓我抓誰？」
知道言清漸從來不會無的放矢，劉桂芬張了張嘴，愣是沒發出聲音。
「清查要講證據。」
言清漸把折好的名單放回口袋，目光平靜，盯著劉桂芬的眼睛。
「你給的名單我核過了，能動的我都動了。不能動的，一個都不會動。你要是急著出成績，也要講證據，咱們得按規矩來。」
劉桂芬的臉漲得通紅，黑框眼鏡滑到鼻尖上，忘了去扶。旁邊的居委會幹事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一聲不敢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