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大人,萬全都司新河口千戶周衍求見。」
祖寬眼眸狹長,額頭寬大,臉頰瘦削,體態偏瘦,但身量極高,威嚴中透著讓人悚然的陰翳,他聽到稟報眼睛瞥向帳簾,七月在威遠衛追擊多爾袞的時候,見過這位少年千戶,只不過,當時楊嗣昌和吳甡在,他的注意力更多是在這倆人身上,沒有過多關注這個大明朝新晉將領。
「叫他進來。」
「是。」
「等等!」
祖寬改變了主意,站起身,道:「我去迎他。」
營門前,
周衍身後左右站著王承嗣和孫劍,後面是兩車糧食和五十隻羊,算是周衍對遼東軍的一點意思,畢竟祖寬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跟他要錢糧,如果空著手來,挑釁意味就太足了,根本無法達成去「洗馬林」和「柴溝」,以及「懷安城」的目的。
周衍在等通報的時候,也在觀察遼東軍,對於遼東軍身上那股子勁兒,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野性,之前他帶的山西兵和宣府兵,在幾場廝殺過後,都有這股勁兒,
但現在新河軍已經完成了蛻變,野性被磨沒了,就剩下藏在心裡的狠勁兒了,平時看著笑眯眯的,一個個老實憨厚,但打起仗來一個比一個狠。
從士兵的身上就能看出將軍的性格。
「鈺臨來了,都看看我大明的少年將軍,哈哈哈... ...」
不算爽朗,但卻還算熱烈的聲音響起,
周衍循聲望去,只見祖寬從大營的左側走出來,臉上帶著笑容,快步走過來。
遼東軍紮營很有意思,營地正面不對著帥帳,而是漸窄的梯形拒馬木,兩側布長槍兵,正面是三排營帳,再後面才是帥帳。
所以,祖寬從側面走出來,之前周衍並沒有發現他,直到了切近,周衍才拱手揖禮道:
「下官拜見鎮台大人。」
祖寬雙手扶住周衍雙臂,神色略有不悅道:「鈺臨可是在笑話本官?」
周衍疑惑道:「大人何意?」
祖寬道:「援剿屬客軍,援剿總兵也只是臨時官職,無開鎮之權,鈺臨喚我鎮台,豈不是在笑話本官?」
周衍恍然大悟,隨後卻是搖頭道:「大人何必自謙,以大人才幹之強,軍功之盛,早已可以開鎮統軍,天家英明,應有此想,如今這番,不過是大人不舍遼東罷了。」
祖寬聽完哈哈大笑,拍了拍周衍的手,是人就喜歡聽好話,祖寬尤其如此,因為他曾經是家奴,至今都無法擺脫這一層身份,就算他官至副總兵,如今又是援剿總兵,且戰功赫赫,但內心卻總是因為這一點而苦惱,甚至自卑,
所以,他表現的很強勢,甚至野蠻,以兇悍和戰功,把自己死死的包裹起來,祖大壽曾勸過他,石勒是奴隸出身,卻建立後趙,衛青出身也不過是騎奴而已,大丈夫之志,何以出身論。
但祖寬並不是石勒,也不是衛青,他就是他,心裡那道坎,總是過不去。
這種人有一個特點,吃軟不吃硬,比如現在,被周衍三言兩語誇獎一番,立刻心情舒暢,開懷大笑。
「鈺臨,此番陛下急調我入關,是為了河南戰事,原本是十月上旬就該入關的,但遼東有事耽擱了半個月,如今路過此處紮營,按規矩,應該通知當地駐軍,以免發生誤會,故而派人通知新河口,沒想到,竟是你在此駐軍。」
周衍笑了笑,側身指向兩車糧食和五十頭羊,說道:「我新河口貧瘠,資糧匱乏,但好在前些日子在草原上弄了幾隻羊,還望鎮台大人不要嫌棄。」
祖寬看過去:「鈺臨,你這倒叫本官... ...」
「大人萬不可推辭,遼東軍入關剿賊,我新河軍孱弱,無法為國分憂,為民平亂,難道還捨出一口糧食,給遼東軍的兄弟多吃一口?」周衍真誠的說道。
「鈺臨此番話,倒叫本官汗顏,放心,此次入關平亂,定不負鈺臨贈糧之義。」
祖寬很感動,至少此時此刻表現的很感動,拉著周衍的手就走進大營,其餘人推著糧車,趕著羊進來。
沒錯,是推著糧車,而不是用牛馬拉車,因為周衍給他們糧食和羊,都是緊咬著後槽牙,怎麼可能說的給他們兩頭牛,或者兩匹馬。
「大人如何得知我的表字?」周衍好奇問道。
「宣府陳撫台與我家鎮台大人去信,提到了你的表字,在信中,陳撫台對鈺臨你的誇讚,可是毫不吝嗇,我家大人看完信後,對你可是好奇的緊。」祖寬笑著說道。
陳新甲給祖大壽寫信,還提到了我... ...周衍心緒遲滯了一下,隨即略顯不好意思的笑著說:
「下官不過是運氣好,殺了幾個建奴,又有叔父托舉,幾番去信吳甡吳大人,聯合保舉之下,才混了個千戶官職,哪裡當著陳大人誇讚。」
「鈺臨方才說我自謙,現在你又何必自謙,旁人不知,我就在遼東,怎能不知?」
祖寬道:「勞薩,納穆泰,哪個不是一時名將猛士,卻被你斬於陣前,按功績,一路游擊都當得,到最後,卻只封了個千戶,還是個沒有地勢優勢,直面蒙古草原的千戶所,我們武人的心氣兒,就是被朝堂那幫米蟲硬生生打沒的。」
說到後半句的時候,祖寬幾乎咬牙切齒。
周衍配合的幽幽一嘆,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意思。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外面已經殺完了羊,支上了鍋,吃羊肉,喝羊湯。
當晚,周衍住在了軍營,
第二天,
「鈺臨莫要送我了,你是駐守將官,離開太久容易落人話柄,被有心人攻訐。」祖寬這是話裡有話,想要提醒周衍什麼,但又不能明說。
周衍十分堅決的說道:「鎮台大人無需再勸,送君五十里,寄我從軍意,下官不能隨大人征戰沙場,就讓我送大人幾十里路,也不枉我一番為國征戰之心。」
「好!鈺臨上馬,與本官同行,若是有人尋你錯處,定要告知本官,自有我去與他分說。」祖寬此言倒是十分爽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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