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明日再講不遲。」曹文衡說道。
周衍坐在椅子上,胳膊搭著扶手,雙手攏在袖子裡,在燭光下顯得威嚴沉重,他並未看曹文衡,只是緩緩開口:
「明日聽不到了,七省總理髮文各部,本月十五於鳳陽會將,下官明日啟程,如何在聽先生講戰?」
曹文衡微怔,鳳陽會將,盧象升好大的手筆,好大的膽子,但又一想,這與自己何干,只是周衍明日便走,有些事須得說明交代了。
「鈺臨明日拔營,老夫但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曹文衡是個直爽的人,說得不好聽一些,就是個死性的人,從他硬剛薊遼各級官員和監軍太監,接著憤而辭官,就能看出來,
換句話說,歷任薊遼總督性格多少都有點死性。
「可是大公子和五公子的事?」
周衍不等曹文衡接話,便又說道:
「我來當天,先生奉獻家財,我便看出了端倪,所以才問先生可有事對我說,原本以為先生是羞於開口,但這麼多天過去,我終於想明白了,聞名天下的曹都堂,怎麼會是個性情忸怩之人,之所以拖了這麼長時間,恐怕是因為朝堂傾軋,諸多針對,怕自己影響了兒孫,更怕影響了我這個您還算看得上眼的外人,
這與我是何等樣人無關,而是都堂大人自己過不去心中那道坎,
但都堂大人卻又不阻止二位公子來軍營,是在用行動告訴我,你想讓他們兩個入軍營,而為了不影響兒孫,不影響我,都堂大人會如何做,也就不用多想了。」
「今日都堂大人親自來軍營說講戰役,難不成是要在臨死之前,再懷念一次往昔?」
曹文衡大驚,訥訥道:「你怎會知曉?」
「我如何得知?」
周衍微微抬頭,瞥了眼曹文衡,又收回目光,像是嘆息,又像是吐氣:
「《觸龍說趙太后》中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鈺臨深以為然,都堂大人有子七人,孫十六人,各個文韜武略,才華橫溢,卻因己身被困於此,且說大兄以年三十三,崇禎六年中舉,之前在遼東獻策於堂下,無不奇中,此等大才卻困於房中,豈不可惜?」
「都堂大人棄文從武,在明二百多年中,以文官建武功者,無出其右,十幾年南征北戰無一敗績,出海蕩寇,提劍出關,何等豪氣,如今只是遭逢困頓,怎的就到了含恨的地步。」
曹文衡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面對十六七歲的周衍不知怎的就被壓住了氣勢,不敢回復,一口鬱氣憋在胸口良久,方才自嘲般笑了起來,笑的心有不甘,笑的悲愴悽然,笑的眼角淚光晶瑩,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個怎樣的人,後世又會怎麼評價他,但在這一刻,他心中非常明白,自己就是個極其失敗的人,為國沒有開疆擴土,為家連累後代子孫,想以死打開兒孫身上的枷鎖,卻還要連累老妻共赴黃泉,
人活到這個地步,何等的憋屈,何等的失敗,胸中這一腔憤懣委屈何時才能一吐殆盡,
「三十金榜,治文,政績全國第一,五省巡撫、巡按聯名上書請我到任治理地方,修武,一年平江南,一年盪倭患,一年制遼東,文治武功於一身之能臣,自漢唐之後,鮮有與我並駕齊驅者,我有何恨?我有何屈?即便如今困頓至此,後世之人提起南陽曹文衡,也當敬佩三分。」
聽到老頭嘴硬,周衍沒有像之前那樣舒言辯駁,長詞勸導,而是緩緩站起身,對著曹文衡恭敬肅穆的深深揖禮。
曹文衡怔愣不解的看著周衍。
周衍直起身,道:「有用之身化作土,庸碌之輩亂天途,既然都堂大人無恨無屈,本官說再多也只是浪費唇舌,明日辰時拔營,這些時日承蒙照拂,本官感激不盡,
只不過,我軍嚴正,不取民財,先前用了老丈家的柴炭,吃了糧食,今日一併算錢。」
說罷,
他拿出一個鼓囊囊的布袋,裡面全是碎銀子,放在方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衍再度揖禮,轉身便走。
曹文衡看著周衍離去的背影,氣的渾身顫抖。
等了許久不見相公回來的呂氏夫人,來到正廳,沒見到周衍身影,卻看到相公坐在椅子上臉色漲紅,身體顫抖,幾縷美髯更是抖個不停。
「老爺,這是怎麼了?」呂氏趕緊過來扶著曹文衡。
曹文衡顫顫巍巍伸手,指向小方桌上的錢袋子。
呂氏看過去,疑惑了下,去把錢袋子拿來,送到曹文衡手邊。
曹文衡抓住錢袋子,死死握著,發出咯吱吱的聲響,然後,猛力擲出,錢袋子砸在廳前院子裡,碎銀子灑了一地,在月光下,發出幽冷光芒。
開始親兵給人家揍了,最後周衍差點給人家氣死。
不得不說,對付老頭,他們是很有一套的,物理攻擊加精神攻擊,沒死算他命硬。
第二天,
周衍醒來,洗漱完後,懶洋洋坐在馬鞍上,一部分士兵們收拾營帳,一部分士兵造飯,一部分士兵檢查兵械,一部分士兵餵馬,大家各司其職。
就在所有人吃飯的時候,遠處走來幾十個人,為首一人鬚髮飄揚,氣勢洶洶,直奔周衍而來。
所有人都呆愣愣的看著曹文衡,都在想這老頭打雞血了?雙眼赤紅,鬍鬚抖動,一副要鬥雞的樣子。
周衍嘴裡嚼著麵餅,又啃了口牛肉乾,仰頭看著曹文衡。
一老一少就這麼上下對視,沉默不言,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心想等會兒打起來,一定要攔著大人,依著大人的力道,一拳能讓曹老頭飛起來。
盞茶時間過去,
就在周衍感覺噎得慌,伸手端起木碗,想要喝口水的時候,
曹文衡突然大聲叫道:「還不過來拜見將軍!」
這一聲,給周衍嚇一跳,險些沒拿住木碗。
你要瘋啊,喊那麼大聲幹嘛!
曹鳳楨和曹鳳顯快步上前,單膝揖禮在周衍面前,同聲道:
「拜見將軍,我二人願為將軍馬前卒!」
周衍沒看他們,而是看曹文衡。
曹文衡眉心直跳,慢慢伸手入懷,所有人屏息凝神,無不期待,曹老頭能掏出什麼東西來?
曹文衡拿出那袋碎銀,遞到周衍面前,緊咬著牙,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強行擠出來一樣,一張老臉硬生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磕磕絆絆說道:
「承蒙... ...將軍看的起... ...些許資糧而已... ...小... ...小老兒出得,望將軍... ...收下犬子... ...在軍中效力... ...待戰事結束,小老兒定攜全家北上... ...拜謝將軍。」
周衍不緊不慢站起身,咳嗽兩聲,拿了拿喬,才輕輕嗯了聲:
「看你還算誠心的份上,就收下了。」
「曲大南,溫飽。」
「標下在!」二人應聲過來。
周衍道:「從現在開始,他們去你們倆軍中領長槍手。」
曲大南和溫飽對視一眼,糾結片刻,溫飽推了下曲大南。
曲大南實在想不出什麼說詞,只能說道:「稟大人,兵械有限,沒有多餘長槍。」
曹文衡拳頭又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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