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幾天,曹鳳楨和曹鳳顯每日都來軍營,跟軍漢們廝混在一起,一同吃喝,給他們講些古往今來的戰役例子,曹文衡怎麼教的他們,他們就怎麼教這些個軍漢。
一人問道:「我聽書的時候,就愛聽大唐李靖的事跡,大公子能不能講講李靖大將軍的戰役實例?」
曹鳳楨苦笑了下,道:「別人都能講的通透明白,畢竟戰役實例就在那裡,有很多人為其注釋,從不同角度去分析戰役,唯獨李靖大將軍的沒法講。」
「怎得李靖大將軍怎麼打仗就不能講?」有人問道。
曹鳳楨道:「因為李靖大將軍打仗就是發兵,隨後報捷,就算分析其過程,也是一樣,無非發兵到何處,遇敵,交戰,敵敗退,大軍再進,回朝報捷,進而大捷,各部如何處置,
說得明白些,就像李靖大將軍自己跟自己下棋,他想怎麼贏,就怎麼贏,沒有任何可視為複雜、兇險、動人心魄的節點和過程,我們學也學不來。」
眾人聽完一陣沉默,
簡單來說,就是李靖大將軍那種神人打仗,我們這幫凡人連學的資格都沒有唄。
曹鳳楨兄弟二人講戰役實例的時候,周衍也蹲在人群里聽的認真,第四天,周衍讓人做了個可以在上面行走的大號沙盤,其實就是用木板在地面圍了個籃球場。
曹鳳楨和曹鳳顯要講誰的哪場戰役,就指揮士兵布置戰役發生地的地形,然後,他們就進去邊走邊講,手裡拿著一柄腰刀,在地上比劃,讓士兵做棋子。
眾人立刻被這種形式的講學吸引,不僅新奇有趣,還比乾巴巴的講更有實感,因為能看到地形,漸漸的,有人參與到了討論之中。
沒錯,是所有人,這種事不分什麼百戶官、總旗、小旗、士兵,只要想學,都可以來學,只有上進心,就有晉升的希望。
兄弟二人備受尊敬,每次回家都能收穫一些牛肉乾、羊肉乾,草原的奶製品什麼的,而二人基本每天都得換身衣服,因為他們加入了蹴鞠隊,每天都打的灰頭土臉,
老五沒媳婦,回來洗洗就睡了,
老大有媳婦沒孩子,洗完之後,要上完夜班才能睡。
兄弟二人的心都要飛進軍營了,曹文衡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也不說什麼,就由得他們去軍營。
這天清晨,飯桌上。
曹鳳顯拿出牛肉乾分給眾人:
「原本以為他們過得很苦,但聽他們仔細說了之後,才知道,他們並非我們想的那般苦,就是日子單調些,但他們有自己的球場和比賽,鈺臨出資打造獎盃和獎金,最後獲勝的球隊能拿到一筆不小銀錢,還能騎馬到草原上馳騁,能跟蒙古人換物品,常常是前一天剛換完物品,第二天就廝殺在了一起,著實有趣。」
「他們還有教書先生,連最普通的士兵和軍戶都能識字讀書... ...」
曹鳳顯越說越起勁,曹文衡抬眼看他:「你這般說,讓他人如何吃飯。」
小曹閉嘴了,埋頭狂吃,吃完還要去軍營,昨天約好了,今天要講吳玠、吳璘和金軍的「和尚原之戰」,午後還要蹴鞠,昨天不小心被打敗,他很不服氣。
吃完早飯,
曹鳳楨和曹鳳顯兄弟倆剛要出門,就看到父親也走了出來,不由得一愣。
曹文衡瞥了他們一眼,沒有搭理他們,自顧自出門,直奔城西軍營,兄弟二人趕緊跟上。
「先生來啦。」
「鈺臨為何不練兵,只由得他們胡鬧?」
「邊軍野蠻成性,下官有時也管不了他們。」
「胡說,平時不訓練,只是玩鬧,上了戰場如何殺敵?」
周衍只是賠笑,卻不說話,任由曹文衡在軍營里閒逛,然後,接替曹鳳顯手裡的腰刀,親自布置沙盤,講起了西夏、吐蕃攻宋之戰,劉舜卿打破兩國聯軍二十萬。
周衍看著走在沙盤中,大有揮斥方遒之意的男人,豐頰廣額,雙眸有神,美髯齊下,他承認這老頭年輕時候的那張臉,是對自己有威脅的。
自己五十歲的那天,肯定比現在的曹文衡有氣質。
周衍腦子裡想了些有的沒的,又不由得唉聲嘆氣起來。
這些日子,他一直等盧象升的軍令,如今過了十二月,已是崇禎九年一月初七,不知道戰場局勢怎樣了,如果再拖下去,過幾個月,建奴就要入關了。
如果二月還沒軍令,他就上書宣府總兵陳新甲,請退戰場,回新河口,如果陳新甲不理,那就修書一封直去京城給孫傳庭,無論如何,都要趕在三月之前回新河口。
他沒那麼多閒心在這裡耗著。
是夜。
曹文衡更衣之後,端坐在書房中,提筆落字,一書即成,剛把紙張折好,放入信封中,呂氏夫人端著托盤走進來,盤中有兩碟小菜,一壺溫酒,兩隻小巧酒杯,夫婦二人相對而坐。
曹文衡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壺把酒杯倒滿,放下酒壺後,看著夫人,面露愧疚,幽幽長嘆:
「這些年辛苦夫人了,一直跟著我東奔西走,還總是讓夫人在家擔憂,是為夫之過。」
呂氏夫人抿嘴一笑:「我夫乃是當世英雄,南征北戰,豐功偉績,未來史書之上,應有一筆,南陽龍潭曹公之妻呂氏也,為此一筆,當敬夫君一杯。」
「好,為此一筆,為夫無憾。」
曹文衡拿起酒杯與呂氏的酒杯輕輕一碰,二人相視一笑,便湊到嘴邊。
「給老爺回事,周將軍求見。」
門外響起聲音,夫婦二人一怔,對視一眼,這麼晚了,周衍怎麼來了,無奈只得放下酒杯:「為夫去問何事。」
呂氏也放下酒杯點點頭。
曹家正廳,
周衍大剌剌坐著,手邊一杯熱茶,也不言語,就這麼幹坐著。
曹文衡坐在上首,他都喝了兩杯茶了,周衍就像沒看到一樣,或是根本就不知道禮節,反正就是不走,他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鈺臨深夜來訪,到底何事。」
周衍抬眼看他:「睡不著,所以想請先生在為我講一講』西夏、吐蕃攻宋之戰『。」
曹文衡袖袍之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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