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同於昨日按官職分左右,而是按關內關外分左右。
上首位置,
盧象升在左,洪承疇在右。
按著上官這般座位,各自下屬也就分了左右,祖寬、周衍等人坐在左邊,左良玉等人坐在右邊。
眾人都直勾勾的看著上首兩人,包括帳外分站兩側的將官們也都精神緊張,在將官後的兩人親兵更是手握刀柄,凝神靜氣,稍有不對便要拔刀威嚇,如果情況更糟的話,廝殺一陣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並不是開玩笑,現在不是幾十年前,更不是二百年前,他們是大明朝的將帥,更是擁兵自重的土皇帝。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現在盧象升在被升為七省總理之後,直接覆蓋了洪承疇的山西和陝西,作為三邊總督,五省總領的洪承疇,被如此折辱能咽的下這口氣?
再進一步說,洪承疇當場反了,帶著軍隊搖身一變,成為農民軍都沒什麼稀奇。
所以,眾人不敢怠慢,這兩人的態度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甚至決定了大明朝的命運。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
崇禎七年十二月,崇禎讓洪承疇總督河南、陝西、山西、湖廣、四川五省軍務。
這並沒什麼問題,畢竟洪承疇戰功赫赫,朝廷內閣臣拉攏,朝廷外提拔各級將官親信,剿賊要靠他。
但,
轉過年,
也就是崇禎八年,崇禎就讓盧象升經理南直隸、河南、山東、湖廣、四川軍務,直接覆蓋了洪承疇三個省的軍務權力,
然後,讓洪承疇率六千人去陝西剿滅二十萬農民軍,結果就是... ...三個副總兵戰死,三個副將戰死,臨洮總兵,加援剿總兵曹文詔戰死。
這還沒到一年,
盧象升又升七省總理,把洪承疇最後的陝西和山西給覆蓋了。
就這樣,
崇禎還讓洪承疇指揮打仗。
那三個副總兵、三個副將、加上曹文詔在陝西怎麼死的?崇禎皇帝是一點沒意識到,還一門心思搞政治,完全沉浸在了「自我帝王術」的暗爽之中。
現在就兩種結果,要麼洪承疇造反,要麼盧象升被朝堂內外坑死,沒有第三種結果。
當然,
時年三十七歲的盧象升,對政治的敏感度並不高,心思完全在剿賊保國上,洪承疇心有溝壑,沉默以對,靜待時機。
盧象升會不會做人?
不太會,
但他也不是傻子,該給面子還是要給的,畢竟現在首要任務是剿賊,不是內訌。
雖然他認為以自己的能力經理七省軍務綽綽有餘,但平心而論,在他權力的傾軋下,洪承疇這個三邊總督,五省總領變成了個笑話,是對不住他的。
一念至此,盧象升環顧左右後,緩緩起身,嚴肅莊重的整理官袍,對身旁端坐的洪承疇深深揖禮:
「眾將已到,不誤軍機,請總督大人主持軍議。」
眾將目光紛紛投向洪承疇,想看這位總督大臣是何反應,只要言語中稍有譏諷,中原戰局基本就完了。
而在眾將注視下,在帳外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洪承疇抬起眼皮,先是整理了下官袍,然後站起身,側身對盧象升拱手揖禮,神色和煦,輕言溫聲道:
「建斗何至於此?你我雖都是進士出身,以文治入官場,但戎馬多年,轉戰南北,戰場廝殺,文氣早已沾染血性,即為武官所想所慮,不過是戰略武功,何必拘於微末小節?」
無論洪承疇這番話是真是假,但算是全了盧象升先給他的面子,沒鬧出什麼震驚華夏的事情來。
說來可笑,都是一時名將,竟然被擠兌成這副樣子,在關內關外眾將面前惺惺作態,虛偽客套,若是處置得當,無非是南北各自為帥,或是經略之地相互交錯,互為鉗制最為妥當。
盧象升看著洪承疇的眼睛,深深吐了口氣,躬身再拜:
「建斗謝過總督大人。」
洪承疇抬起盧象升的手臂,溫和微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坐下,等待著盧象升主持軍議。
盧象升沉浸心神片刻,隨後開口道:
「今日召諸將於鳳陽,所議之事,僅糧餉而已。」
眾將當即嚴肅以待。
盧象升接著道:「自從賊寇橫行以後,朝廷採取的剿賊之策,無非是賊寇橫起,調兵剿滅,賊寇增多,朝廷也從各地調兵增援,
各地各部全國調動,距離遠的,等趕到時,賊寇或已剿滅,或已奔逃,只是徒費糧餉而已,
等各地軍隊進入了戰場,才討論糧餉從何來,打了幾仗之後,紛紛上報申請糧餉,地方被戰爭打的支離破碎,哪還有錢糧支應,朝廷糧餉又不夠分,如此,沒有糧餉的士兵們就會跟賊寇一般劫掠百姓,如果我們稍加控制,他們就會逃散沖賊,
我朝之兵就會變成賊寇,朝廷所派糧餉就會變成賊寇的資糧。」
所有人安靜的聽著,基本上所有人都不太在意這番廢話,牛馬不給吃草料,還不幹活呢,何況為國拼命的士兵,他們拼命廝殺,還不是為了吃口飽飯,讓家人也跟著吃一口糧食,
現在糧食不給,銀錢沒有,還要他們遵守軍規軍紀,受凍挨餓,去戰場上跟同樣窮苦造反的人廝殺拼命,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朝廷命我與總督大人統軍剿賊,又分管兩軍,就應該分管各自糧道餉銀,不夠的從各地取用,咸寧、甘肅、固原等部隊歸總督大人指揮,薊遼、三晉、湖廣等地部隊歸本官指揮,各地巡撫、調度、使司不得拖延錢糧軍餉,若朝廷有異,自有本官擔當。」
隨即,
他看向幾位巡撫,說道:
「直省大臣都有邊疆重任,朝廷駐兵藉由調動,但你們卻沒有擔起職責,但有賊寇便要求援,若不來,我們本該同舟共濟,救國救民耽誤不得,若我們來援,四處接應,多處戰場,本省打的民不聊生,朝廷糧餉接應不上,官兵從賊,又拖累了其他各省軍隊。」
「此後,你們只管多練士兵,本地剿賊,錢糧支應俱都優先。」
「至於那些不知戰爭難易,不顧將士死活,專門在那裡說長道短,挑人錯短,處處掣肘的台諫老爺們,本官自有擔待,
中原戰局以至於此,我與總督大人只講剿法不講堵法,只管剿賊,不管守城,巡撫下文通報各地府、州、縣,做好後備勤務,爭取數月之內剿滅賊寇,結束戰事。」
說是軍議,不如說是盧象升把自己的想法通知所有人,不容反駁,不容異議,
他說的很明白,你們只管聽令行事,錢糧由各地州府出一半,朝廷出一半,他們打完一個地方,當地官員可以聚兵守城,如果朝廷怪罪下來,他頂著,如果那些諫官、監軍要告狀,他也頂著。
他還把軍隊分了,雖說崇禎下旨分過了,但太模糊,容易為了爭奪部隊打起來,索性就在這裡直接分了妥當。
說完之後,
他看向洪承疇,開口問道:「下官如此安排,不知總督大人以為如何?」
洪承疇老神在在,微垂眼眸,點了點頭,只道一個字: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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