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滁州。
知州劉大鞏是崇禎七年進士,在禮部觀政一年,去年剛授滁州知州,沒過半年時間,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姚天動等人帶著四十萬農民軍就打來了。
時任南京太僕卿的李覺斯在上任途中路過滁州,正好給堵在了這裡,劉大鞏讓他走,他不走,非要留下一同抗敵。
兩個書生加上一個剛剛升任守備官的蔣道揚,三個人帶著兩千二百官軍,以及臨時招募的一千鄉勇義軍,總共三千二百人,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守城之戰。
正月初六清晨。
劉大鞏站在城頭,看著城外一眼望不到頭的農民軍大營,不由得好奇道:「之月,這賊寇環山紮營是個什麼說法?」
之月是守備官蔣道揚的表字,他正在給士兵搓腳,天太冷了,士兵手腳都凍麻了,正三三兩兩的相互搓腳,聽到知州這樣問,他頭也不抬的回道:
「沒什麼說法,仗著人多圍城。」
劉大鞏點點頭,又問:「四十萬人紮營,得用多大地方?」
蔣道揚回道:「差不多近百里,賊寇家眷就有二十多萬。」
「竟有百里之遠... ...」
劉大鞏看著距離不過二三里的山,山上是農民軍,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些農民軍在軍營里走來走去,於是又好奇問道:
「他們距我們如此之近,就不怕我們的紅夷大炮嗎?」
「不怕。」
蔣道揚回道:「百姓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他們用人命把滁洲城和山之間填平了,踩著屍體上城頭,也沒什麼稀奇。」
「用人命填... ...」劉大鞏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之前一心只讀聖賢書,策論中雖有兵論,但也只是為了應試而已,哪裡真心研究過,更別說上戰場了。
二人話音剛落,
山上的農民軍有動靜了,繼續烏泱泱的集結起來。
不多時,
一個穿著明軍盔甲的人騎著馬,從山上下來,到滁洲城前,喊道:
「我家天王有話,城裡的賊軍聽真了。」
這時,城頭上傳出了一個清涼嗓音:
「好!你說就是!」
剎時間,
所有人都看向知州劉大鞏,包括那個傳話的農民軍也都一愣。
劉大鞏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頓時有些羞意,乾笑著解釋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他們都是窮苦百姓不得已而從賊,若是改邪歸正,豈不少造殺孽?」
一眾官軍也不言語,都用一副吊著死魚眼的表情看他。
「我家天王說了,今圍滁州,只想借城一用,爾城中軍力區區數千,如何能擋大軍四十萬,儘早受降,不遭無妄殺戮。」
劉大鞏聽完之後,等了一小會兒,確定下面那人沒話之後,雙手撐著牆垛,探出身子,喊道:
「回去告訴你家天王,不借!」
喊完,頓了頓,
接著喊道:「再幫我帶句話,他要是想投降,我可以上書求情,不叫他受千刀萬剮之刑,只一刀了事,死個痛快!我知道你們的難處,朝廷也有難處,如今外敵強橫,何不從軍北上,建功立業,哎... ...等等,你別走,我還沒說完... ...」
劉大鞏看著跑走的農民軍,意猶未盡的咂摸咂摸嘴,嘆息道:
「怎麼就不聽勸呢,我三千大軍據城而守,怎麼會怕他區區四十萬賊寇,哎... ...」
「大人,別說了,他們攻城了,你快走吧。」蔣道揚抬手指向前方,從山上下來數萬人沖了過來,還帶著雲梯等攻城器械。
「胡說,軍民守城廝殺,我怎能退怯。」
劉大鞏轉頭看向一旁始終不發一言的李覺斯,說道:「李兄,可敢與我同守此城?」
李覺斯沒搭理他,自顧自的拿起弓箭走向另一邊,伸著脖子眺望前方。
劉大鞏鬧了個沒趣,也不言語了,回身拿起一面盾牌上了城樓。
崇禎九年,正月初六,滁州之戰打響了。
農民軍打仗還是老樣子,人海戰術。
山坡上,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姚天動,羅汝才等人看著士兵攻城受阻,城牆上箭雨、雷石、滾木、紅夷大炮、弗朗機炮就沒有停過,轉眼間便死傷數百了。
這個數量對四十萬農民軍來說,連傷筋動骨都算不上,所以這些人沒什麼表情。
攻城戰從清晨持續到了中午,高迎祥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死人臉,但張獻忠繃不住了,下令撤軍。
這邊剛剛下令撤軍,滁洲城牆上的紅夷大炮就抬高了一些,一輪齊射把周圍山坡轟的坑坑窪窪,第二輪齊射,把連成片的山坡轟出了好幾個大缺口。
高迎祥下令全軍後撤,離開紅夷大炮的轟擊範圍。
在滁洲城軍民搶修城池,調動箭矢、炮彈、火藥等守城物資的時候,農民軍中軍大帳中,幾位天王齊聚於此,共同商議如何破城。
張獻忠是個聰明人,他獻出一條絕佳妙計,挖地道。
正月初七。
滁洲城頭數千人,眼巴巴看著城下好幾萬人挖地道,一直等到了傍晚,地道挖到城牆下的時候,人擠人要鑿城了。
蔣道揚一聲令下,上千個「震天雷」,點燃後,從城牆上扔了下去,又炸死好幾千農民軍,挖地道戰法宣告失敗。
等農民軍逃跑之後,
守城官軍出去收戰利品,把地道兩側的土重新推進坑道里,這大冬天的挖地道,張獻忠這腦子確實有點東西,別看挖的時候慢,填的時候可快了。
幾番失利,農民軍士氣低迷。
夜裡,
高迎祥正在看地圖,李自成走了進來,見高迎祥正聚精會神看地圖,便要轉身離開。
「來了便坐吧。」
高迎祥說完轉過身,拿起桌上一碗水喝了口,走向大帳中心,開口道:「仗... ...不能這麼打,滁州城高,又有火器大炮,小聰明是行不通的。」
李自成忍不住說道:「如果我們也用大炮,怎會損失這麼多士兵。」
高迎祥猛地轉頭看李自成:「你莫不是失了方寸,官軍四面圍剿,我們轉戰幾省,現在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機,若不攻下一座堅城據守,我們這幾十萬人就會被他們殺光,到時你我雖死而已,但眾兄弟推翻明朝的志向當如何實現?」
「如若我們像以往那般轟城湧進,等官軍到來,我們無城可守,又得四處奔逃,這次還要逃往哪裡?河南、山西、陝西、還是四川?」
李自成反駁道:「就算我攻下滁州,據城而守,等官軍到來,四面圍困,不須半年,我軍便會自相殘殺,弱肉強食 ,自己就會把自己吃光。」
高迎祥搖了搖頭:「不會的,再有幾個月就開春了,建奴也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只要建奴入關,盧象升和洪承疇必然會被調走,那時,我們就可以在這裡劫掠財富,慢慢向北方轉移,建立我們的老營地盤,那時,我們就不用帶著幾十萬人四處逃命了,也有了跟朝廷談判的條件。」
李自成深吸了口氣,痛苦的閉上眼:「那也不能就這麼白白用人命去填炮口,再攻幾次,不用官軍來打,我們自己就散了。」
高迎祥沉默片刻,緩緩道:「想想辦法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