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走馬上街,身穿深色夾棉合領直身,貂皮圍領、貂皮暖耳,端的一位丰神富公子,身後跟著王承嗣等十名親衛。
石確帶著周衍來到縣衙後堂,燒黃果三酒齊備,親衛被安排到偏廳用飯。
石確招待周衍的規格很有講究,
餐前小吃八盤,水果盤、乾果盤、香藥雜拼、蜜煎六品、醃味六拼、酸咸六拼、勸酒六色、糕品六色。
下酒十二盞,葷菜十道,素菜兩道,插食小菜六道,
餐後進茶八盞,各色酸甜小吃,水果鮮片(保存的水果,把沒有壞的地方切下來吃),解酒二色。
大災之年,過分了。
周衍確實覺得有些過分,但石確說,這是他用自己的俸祿置辦的席面,而送與軍營的資糧是官府用銀,倒叫周衍不好說什麼了。
「縣尊之意,本官明了,只是軍事變化無常,能否波及縣城,本官無法保證。」周衍說道。
石確連連擺手,然後拱手,一臉惶恐之色道:「適才在外不敢糾正大人,怕有損大人威嚴,而今在堂內,大人萬不可再言縣尊,下官無顏受領。」
周衍抬手按住石確手腕,輕輕壓下,笑道:「稱縣尊,並非尊你一縣之主,而是敬佩楚陽先生風範... ...」
說著,
周衍端起一杯酒,
「這杯酒,遙敬楚陽先生。」
石確趕忙雙手捧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頓飯就這麼吃完了,所有的目的,所有的言語,都被周衍一語道破,石確也得到了確切答覆,從明天開始,便要收攏宜興縣周圍的村鎮百姓進城,住縣衙也好,住哪家柴房也好,把這場兵災對付過去才是正事。
他是不是個確確實實的好官,周衍不想知道,但他給軍隊送了資糧,周衍就得承這份情,其他的說多了都是扯淡。
在衙門內閒聊一會兒,讓王承嗣安排人去城裡買酒,大雪寒天,讓將士們每人喝上一口酒暖暖身子。
至於軍令... ...
周衍的話就是軍令。
「三年知縣,靠政績評優,由吏部審查,若審查無誤,便可去吏部聽政一年,再經上官考核,陛下評績,方可外放州府任職。」石確說道。
「以縣尊家學,還要走寒門流程?」
周衍很是不解,雖然石崑玉曾深陷重案,但後來已被平反,按理說,石確這樣的家世,有個曾經做到巡撫級別的爺爺,不至於走寒門子弟升遷的流程。
石確表情有些尷尬,苦笑道:「人走茶涼而已,不過如今倒也凜靜,沒有諸多牽絆,可以好好治理一縣之地,便足以了。」
周衍點點頭:「賢兄這『凜靜』二字極好,世態炎涼不必介懷於心,為縣尊則為一縣之民計,為府尊則為一府之民計,既是為國為民,何以為諸多外事牽絆。」
「所謂,守正而不生邪,修身而不卑位,弟與兄共勉。」
守正而不生邪,修身而不卑位... ...石確低低念叨了一遍,隨即站起身,對周衍躬身揖禮:
「此言極重極佳,當名言勉勵。」
周衍笑著起身還禮。
漢家禮儀大抵如此了,雖然周衍比石確的官位高兩級,而從朝廷省部批下算,更是高四級,但周衍是武官,文官給他施禮,他就必須得還。
如果同為武官或文官體系,官職高四級,下官敬上官,上官是不需要還禮的。
二人剛笑著落座,王承嗣就走了進來,臉色不怎麼好,站在門外躬身拱手說道:「大人,小的辦事不利,沒有買到酒。」
周衍看向他,沒有言語,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王承嗣直起身,對周衍說:「我走了幾家酒肆酒樓,他們的說詞一致,都被周府買去了,新酒要五日後才能到。」
聽到周家二字。
周衍沒什麼表情。
石確的臉色卻是陡然巨變。
周衍不知道什麼周家,只說道:「去周家調停幾車酒,銀錢照給。」
「是。」
王承嗣轉身便走。
「等等!」
王承嗣停下腳步看向石確。
周衍也不明所以的看向石確,問道:「賢兄是怕本官與城中大戶起衝突嗎?哈哈... ...賢兄多慮了,且不說這是賢兄治下,本官必要給賢兄顏面,但只論這是我大明之地,富戶也是我大明子民,本官必不為難。」
石確聞言,臉色仍不見好,只是有些為難的說道:
「大人請稍等,下官親自去調停,半個時辰後,必有十車酒送到門前。」
周衍疑惑的看著石確,知道這裡有問題,但卻沒問太多,只是輕輕點頭。
石確匆匆離開,周衍坐在廳內喝茶等待,王承嗣帶著親衛站在廊下守著火盆,倒也不冷。
沒過半個時辰,石確又匆匆回來,對周衍賠笑道:「大人若是不急,請再等幾個時辰,天黑之前,必有十車酒送到軍營。」
「賢兄可是要去城外買酒?」周衍問道。
被周衍戳破心思的石確有些尷尬,但還是說:「大人稍安,下官定叫兄弟們有酒暖身。」
周衍不想為難石確,點了點頭,站起身道:「賢兄只管籌辦,本官不欠銀錢。」
「大人放心。」
周衍走出縣衙,剛剛上馬,石確站在衙門口滿臉堆笑,但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周衍本來在拱手告辭,但看到石確的表情,於是轉身看了過去。
只見一個大約二十來歲的男人身穿華貴毛皮大衣,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緩緩而來,他的視線在空中與周衍的視線交匯。
「就是你想要酒?」
周衍拉了拉韁繩,與那人相對,點頭道:「是我,你是把整個縣的酒都買光的周家人?」
「買?」
那人一愣,隨即不屑一笑:「且算是買吧,沒錯,是我,周在亶。」
石確快步走到兩人之間,神色慌張的對周在亶說:「周少爺,萬不可無禮,快回去,莫惹事。」
周在亶就像沒看到石確一樣,騎馬越過石確,來到周衍身前,上下打量後,譏笑道:
「軍馬,你是兵官兒?」
王承嗣上前震聲道:「萬全都司新河口千戶當前!」
周在亶一愣,隨即笑了起來,身體前行撐在馬鞍上,眼神蔑視的看著周衍:
「你一個小小千戶,竟然支使知縣到我家要酒,誰給你的這麼大膽子。」
周衍看看石確,再看看周在亶,微微一笑,沒有說話,輕輕一拽韁繩,帶著親衛走了。
周在亶呆住了,他沒想到這個人竟然什麼話都沒有,什麼舉動都沒有,就這麼直接無視了自己,頓時感到了極致的羞辱,當即怒道:
「但憑你一個小小的千戶,怎敢對我無禮,我家祖父是前內閣首輔周廷儒,叔輩爺輩皆在朝為官,你對我無禮,我定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周衍不為所動,騎在馬上搖搖晃晃走了。
石確癱坐在地,臉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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