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轟擊也是三發,砸在城牆上,只有一發摧毀了建奴的火炮架,兩發撞開另一側牆垛,砸進了城內。
但就是這樣,才更顯可怕。
自從1522年,大明軍造局,造出了「開花彈」,無論是戚繼光打倭寇,還是明軍在朝鮮打日軍,亦或是寧遠之戰炸死努爾哈赤,都取得了顯著效果,但因為超過30%的啞彈率,以至於沒有全面鋪開。
周衍所帶軍事輜重中,共有三種炮彈,實心鐵彈、開花彈、毒火彈。
正常情況下,還要帶「鐵霰彈」,但這種彈丸給火炮用,造價實在太高了,僅比「開花彈」低不到兩成,只能造些小的,降低成本,給涌珠炮和虎蹲炮用。
至於開花彈,周衍是硬拿錢砸出來,給火炮用的,所以軍費支出才會顯得誇張。
在攻城之時,以「實心鐵彈」為主,開花彈和毒火彈,以「三發一」和「二十發一」的比重打出去。
說的簡單些,
就是周衍用錢硬撞運氣,
如果「開花彈」炸開了,那更好,炸不開,也能當作威力比較弱的鐵彈,況且還有兩發實心鐵彈兜底,攻城效率也有所保障。
為什麼說兩發炮彈從城牆上砸進了城裡更加可怕,
就是因為建奴不知道砸進城裡的炮彈,到底是實心鐵彈,還是開花彈。
如果是「實心鐵彈」,頂多砸死幾個人,給房屋砸個大窟窿,
但要是「開花彈」在城裡炸開了,那聚集在城內備戰的戰馬,都會受到驚嚇,圈養的數百條獵犬,更是會亂吠不停,四處狂奔,引起大規模恐慌的連鎖反應。
好巧不巧。
兩輪火炮,兩發「開花彈」,其中一枚就砸進了城內,炸開了。
剎時間,
一聲轟鳴,一個不大的氣浪在內城牆下爆發,飛濺的鐵片和石子不僅擊倒了數人,連帶著周圍的戰馬都嘶鳴暴躁起來,撞開了不少建奴騎軍,造成混亂。
博倫術見此情形,當即下馬,推開攔住他請求白甲兵出戰的舒倫,快步登上城頭,城外四五里處仍是昏暗模糊一片。
博倫術知道明軍就在那裡,他很讓城牆上的火炮同時開炮,炸了明軍火炮陣地,但他們的火炮打不了那麼遠,
而在自己打不到他們以及昏暗的天色下,還要發炮泄憤,那就是在給明軍點亮指明燈,告訴他們,我們的火炮布置在什麼地方,你們打的准一些,把我們的火炮布置全都摧毀。
也正因為既夠不到明軍,也發泄不了憤怒,所以,博倫術才會如此憋屈,舒倫才會想到讓白甲兵出去沖明軍的火器陣地,為活命一搏。
博倫術聽著城內戰馬嘶鳴,獵犬狂吠,煩躁不已,同時也怕「馬嘶犬吠」會給明軍指引炮擊的位置,於是趴在城頭上對著城下士兵大吼:
「把馬按住!把獵犬都帶到城南!」
「所有騎軍退三百步!」
從博倫術登城,到發號施令,三十息的時間到了,第三輪炮擊到了,這次只有一枚實心鐵彈,但卻砸在了一個牆垛上,迸濺的石子就像子彈一般,四濺飛射,
有一顆石子擦著博倫術的耳朵飛過去,他摸了摸耳朵,緩緩回身,看著黑暗中明軍陣地。
「七門炮,每輪炮擊相隔三十息... ...」
就在博倫術神色變幻時,舒倫跑上了城牆,神色有些狠厲的說:
「大人也聽到了,明軍雖然只有七門炮,但他們分了三輪炮擊,每輪炮擊相隔三十息,照這樣打下去,炮管就有了足夠冷下來的時間,可以不間斷髮炮,
等我們城牆上的火炮被完全摧毀,他們就可以推進至二三里,用普通火炮進行密集打擊,到時,廣寧城就沒了,
現在距離援軍到達還有三個時辰,就算我們硬抗三個時辰,等援軍到了,廣寧城也完了,城牆破損,火炮全毀,城內戰馬受驚嚴重全廢,我們如何像皇上交代!」
博倫術如何不知這些道理,
但他的考慮和舒倫不同,那六百白甲兵實在太珍貴了,讓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沖陣,無異於讓他們去送死,就算最後勝了明軍,這六百白甲兵還能活下來幾個?
戰爭可以通過「行險」來達到戰略目的,但不能盲目行險,這跟送死沒有任何區別。
博倫術遲疑後,再次拒絕了舒倫的提議。
而舒倫也絕望了,做為守城挨打的一方,沒人比他更了解這裡的兇險,
崇禎七年,他隨皇太極征南朝劫掠,在大同府圍城時,他們就是利用孔有德的火器之利,欺負沒有軍費保養火炮的守城明軍。
他永遠記得,炮轟孤城時的場景,一座城孤零零的站在那裡,城裡的人出不來,他們城牆上的火炮沒有火藥和彈丸,他們的火槍和弓箭打不到二里的距離,
十二門火炮,兩個時辰,
在這兩個時辰里,城牆上的士兵不斷掉下來摔死,城內的軍民為了躲避火炮,互相擠壓踩踏,死者甚多,城內的牲畜因為受到驚嚇,發了瘋在城內橫衝直撞,不知踩死撞死多少人,
等他們進城之時,城內已然是一副地獄場景。
而如今,
他也成了被炮轟的孤城中的一員,但與大同那座沒有任何希望的孤城不同,他們有援軍,會在三個時辰後到達,
但問題,他們能堅持三個時辰嗎?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內,
每三十息都有一輪炮擊,他們那一枚炮彈是開花彈,更不知道這次的「開花彈」會不會炸開,所以只能拼了命的躲避,城中的戰馬從炮擊開始,就沒有消停過,剛剛被騎兵安撫下去,卻又被炮擊驚的躁動起來。
明軍的炮彈多嗎?
不多,
但絕對能維持是七門炮每三十息打一輪,打足一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
隨著新一輪炮擊到來,建奴士兵漸漸發覺了不對勁。
「大人!南軍這次打的是... ...毒火彈!」
所謂「毒火彈」,首起於弘治年間,在嘉靖年間最終成型,就是用「砒霜、藥粉、巴豆、蛇、蠍、草混合而成的毒末」等毒粉混填充的炮彈,落地崩開之後,飛濺的到處都是,通過硝煙瀰漫造成殺傷,
弘治年間的「毒火飛炮」最多只能打二百步,用來傷人,造成殺傷後,敵人會因為劇毒侵入體內而不治身亡,
嘉靖時期,則主要用來對付戰馬和牲畜,如果沾染了水井,那就更好了。
但這玩意兒,造價巨貴,造一批「毒火彈」的錢,可以造三十位小銅弗朗機炮,周衍不想造這東西,他實在沒錢了,但完整軍備中必須有這東西,
再加上,
兵杖局主事張牙子是個實在人... ...
於是,
就造成了張牙子猛擊周衍,致使周衍吐了一地金元寶,造了一批「毒火彈」。
而令周衍沒想到的是,他因為財政問題而想捨棄的「毒火彈」,在此刻卻成了壓死博倫術的最後一根稻草。
以衝鋒陷陣博得梅勒章京爵位的達哈蘇,終於再次違背了博倫術的軍令,登上了城頭,直接跪拜在博倫術面前,
「將軍,現在天光以亮,南軍陣勢也以清晰,再不下令騎兵沖陣,一個時辰後,戰馬聞了毒粉,就只能等死了,請將軍速下決斷!」
博倫術望著四里外的明軍陣勢,
中軍大營有千餘步火營拱衛,前方百步是火炮陣地,更前方兩側是千餘騎軍,兩翼二三里各有千餘蒙古騎軍。
依靠戰馬群和白甲兵之利,就算不能一戰而定,也能打破他們的炮火陣地。
博倫術深吸一口氣,他也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抉擇了,今天就算不出陣,也會被明軍火炮活活耗死,而且,沒了戰馬機動的六百白甲兵,也會被明軍堵在瓮城裡一點點消磨死光。
「達哈蘇。」
「在!」
「整軍出戰,先以戰馬群沖陣,再六百騎直衝南朝軍大營,鑿穿之後,不可戀戰,立刻尋馬回奔,本將自會率軍出城接應。」
「領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