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寧武關。
山西總兵駐紮在此。
山西總兵官的轄區是西起河曲的黃河岸邊一直到太行山的真保鎮長城,全長八百餘里,因為在宣府和大同內,又稱內長城。
而雁門、偏頭、寧武三關則是內長城的外三關,東邊薊鎮和真保鎮的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為外三關。
楊嗣昌和山西總兵王忠,就在寧武關。
而今天的寧武關,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請通傳,保德知縣孫世瑞拜訪都堂大人。」
寧武關下,
一身青色官袍,胸前衣補為鸂鶒的孫世瑞,站在馬前,長身而立,身後有兩班二十名士兵隨護,遞交官憑之後,朗聲開口。
守軍看孫世瑞是文官,而且身後還有士兵隨護,不敢怠慢,交還官憑後,快馬通報楊嗣昌和王忠。
楊嗣昌聽到來人是孫世瑞,先是感到詫異,隨後微微一笑,對王忠道:
「孫家來要人了。」
王忠冷笑道:「那也得看他有沒有本事把人帶走。」
楊嗣昌笑著起身,去更衣的同時,吩咐士兵道:「請進來,允他騎馬。」
府宅前堂,楊嗣昌一身大紅官袍,端坐上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輕放下,心思百轉間,堂外響起腳步聲,隨後一道清朗嗓音傳入廳堂:
「下官保德縣知縣孫世瑞,拜見都堂大人。」
楊嗣昌抬頭看堂外躬身揖禮的孫傳庭嫡長子,見其儒雅風姿,便知人才上佳,微微抬手,笑道:
「進堂敘話。」
而後又對下人道:
「來呀,上茶。」
孫世瑞走進堂中,再度揖禮,然後,坐在楊嗣昌的右手邊,而這個選座,並不是因為官職地位,所以選右不選左,而是因為楊嗣昌是右撇子,他向右側頭的時候,更隨意,更舒服。
下人上茶,孫世瑞伸手觸碰了下茶盞,表示自己受茶了,等稍涼一些再喝,這樣既有禮節,又不至於喝完茶直接走人。
所以,有的時候,禮儀是相衝的,需要在中間做些轉折。
楊嗣昌看著舉止完美的孫世瑞,心中暗道,不愧是孫家嫡長子,張家女兒教出來的兒子,如果他沒有這些禮儀,自己倒不必理會他,可他面面俱到,自己若不先開口,傳出去,自己這張老臉就不能要了。
「知縣來此,可是公幹?」
穿了官袍嘛,當然要公事公辦,脫了官袍,張嘴喊叔伯,閉嘴大侄子,關係就近了。
「稟都堂,下官此來有二,一是報明春耕,保德縣有三等田,共七萬二千四百五十六畝七分,現已全部耕種,軍屯十一萬四千畝,也已耕種,
二是報明都堂保德縣外常有流寇外賊襲擾,望都堂派兵清剿,保我保德縣十八萬六千四百五十六畝七分田糧,若是遭了賊禍,今秋繳糧困難,恐誤兵事。」
楊嗣昌眉頭一跳,問道:「孫知縣勿要妄言,保德縣去年田畝在冊八萬三千三百畝,如何多出十萬三千畝田?」
孫世瑞平靜回道:「參將虎大威自去歲七月戰後,便在保德縣屯田練兵,到去年冬已開田十萬畝有餘,只不過沒來及的登記在冊,但田畝有實,有數可查,下官不敢欺瞞都堂大人。」
楊嗣昌袖子裡的拳頭緊了又緊。
如今山西布政司在他手中,收稅之事都過他手,如果保德縣在冊田畝是八萬三千畝,而真實田畝卻是十八萬六千,那多出的十萬三千畝地的糧食稅收,就屬於富糧,登不登記在冊,全在他一念之間。
而他的太原軍得到了十萬三千畝地的糧食稅收,軍隊就有存糧了,而且,多出來的,還能賣錢,給士兵發餉,打造火器。
「虎大威參將有功!」
楊嗣昌先定下十八萬六千畝田真實的基調,而後又道:「孫知縣主持農耕,同樣有功。」
「謝大人。」
孫世瑞起身揖禮,然後,坐下,開口道:「稼穡之難,首於天時,次於地利,再次人和,三者俱佳,則秋金豐盈,三者有損,則春勞無獲,
然天時不可測,地利不可變,人和之力於人所能及也,
保德安危,還望都堂大人重聽民事,保一縣十餘萬畝秋糧。」
孫世瑞話中的意思很簡單,很明了,我保德縣有十八萬多畝地,都種了糧食,你要是答應我的要求,那除了在冊的八萬多畝地繳稅之外,其餘十萬多畝地糧食的稅收,全憑你自己處置,
要是你不答應我的要求,不僅那十萬多畝地的糧食稅收拿不到,就連在冊的八萬畝地糧食稅收,你也別想要了,
天災無法控制,地難不好預測,人禍還不容易嗎?
至於我敢不敢,
保德與陝西相鄰,我把糧食運給我爹,然後就說高迎祥打來了,搶走了糧食,你還能親自找高迎祥問嗎?
楊嗣昌自然聽出了孫世瑞話中意思,十八多萬畝地的糧食稅收,誰不想要,誰不眼紅?
「孫知縣所言甚是,參軍虎大威雖勇略無雙,但面對流寇外賊,左右支應不可兼顧... ...」
楊嗣昌略作停頓,問道:「虎大威兵力可足?」
孫世瑞回道:「兵力充足,只需一員驍將領偏師應外敵,虎參軍全力剿滅流寇,保德可保。」
楊嗣昌點點頭,心下計較一番,還是決定選糧食,於是開口道:
「前山西參將劉光祚因去歲剿賊不利,獲罪貶官,充軍戍邊,經行此處還未離去,今日本官做主,著劉光祚充軍保德,罪身不恕,可聽兵事,孫知縣盡可驅策,禦敵守邊,以策保德萬全。」
孫世瑞臉上故作驚訝:「劉光祚將軍,下官亦有聽聞,其勇武謀略俱優,沒想到竟因罪貶官,如此也好,如果他能為保德之危盡力,下官便上疏天聽,為他請功免罪,也好全了他一番為國瀝血之心。」
楊嗣昌聽的牙根痒痒,明明是你個小王八蛋,用十八萬畝田的糧食稅收要挾我,你還演上戲了!
但他也只能微笑相對:「劉光祚之難,本官常以為嘆,如今仍能為國披甲,當得幸事。」
二人的交易完成了。
之前劉光祚就要送到廣寧前線周衍麾下,但半路被楊嗣昌截住了,一直耽誤到現在。
孫世瑞得知後,並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告訴孫傳庭和周衍,而是硬生生等到種完了地,才去找楊嗣昌要人。
至於糧食稅收,那是秋收之後的事,現在,劉光祚我必須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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