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世瑞帶著劉光祚一家十六口出寧武關,一路慢行,劉光祚幾度欲言又止,他的母親、妻妾、子女,倒是非常安靜,默默的跟著走。
一直走出七八里,前面騎馬的孫世瑞方才停下,翻身下馬。
「其餘人都去前面等。」
孫世瑞終於開口,卻是摒退眾人,要跟劉光祚單獨說話。
二十名護軍當即讓開路,伸出手,讓劉光祚家人離開,十幾口人紛紛看向劉光祚,只等他微微點頭後,才緩緩離開。
劉光祚看著這位年歲只有自己一半的年輕知縣,也知曉他是孫傳庭的兒子,自己無端獲罪也正是代州孫家的手筆。
怨嗎?恨嗎?
這是當然的,山西營兵實權右參軍,手握四千軍隊,屯田十餘萬,兵械完備,突然一夜成空,怎麼能不恨。
可有用嗎?
孫家深耕代州二百多年,當代家主孫傳庭是山西督撫,嫡長子是七品知縣,女婿是四品指揮僉事,手握重兵,自己一個小小的參軍,對他們來說,就是隨意撥弄的擺件罷了,走到寧武關又被楊嗣昌扣下,準備利用自己一家對付孫傳庭,
現在又落到了孫世瑞的手中,能否保命都不一定,哪裡還有力氣怨恨。
如似這般想,劉光祚只覺得心氣全無,萌生死志,可偏偏還要面對孫世瑞,為家人求一條活路,不由得心慌起來。
堂堂七尺男兒,沙場悍將,在一個年歲只有他一半的年輕知縣面前,竟然彎了腰杆,神色也局促不安。
等所有人都走遠,只剩二人之時,孫世瑞開口第一句,便讓劉光祚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劉將軍,此節世道便是如此,擋了某些人路,就會被剷除,沒有後台撐腰,就會無端遭難,若想公論,難於登天,因為你所能觸及到的天,便是被你擋了路的人。」
此言一出,劉光祚臉色煞白,慌亂無措起來,急忙躬身揖禮:「縣尊容稟,萬罪只於罪臣一身,與家眷無關... ...」
「劉將軍,本官不是與你論罪分說,且聽本官把話說完。」
劉光祚呆立當場,只能沉默。
「你胸有韜略,身具勇武,前些年因功升副總兵,但那時你無所依靠,因言獲罪,只能貶職落為無權閒職,後得吳甡大人賞識,重掌兵權,為你和虎大威謀劃,募兵屯田,以家父起勢,重啟你二人,只可惜,吳甡大人根基不深,無法自保,連帶你二人都只能捨去,
本官選擇虎大威而不選擇你,也是因為虎大威的兄弟乃是山西副總兵猛如虎,因為有本官在,有猛如虎在,楊嗣昌想要吞併吳甡大人留給家父的兩處精兵猛將,就只能選擇你,
你無端獲罪,無外乎頂層大人物之間交易的結果。」
劉光祚臉色灰敗,低頭沉默不語。
孫世瑞繼續道:「此間坦誠相對,本官不妨與你明說,你有此境地,全因孫家運作,你可知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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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光祚微微點頭,此時此刻心氣全無的他,為保家人,只得言語恭敬道:
「回稟縣尊,楊嗣昌剛來山西時,就想吞併我和虎大威,只不過被我們擋了回去,二番再來,必不會善罷甘休,誠如縣尊所言,虎大威有兄猛如虎,再有縣尊,楊嗣昌只能選擇罪臣,自此獲罪,乃是保罪臣及全家一命。」
孫世瑞輕輕頷首:「你倒是不笨,心中既然明白,自當知曉本官之意,如今天下紛亂,朝局勢力傾軋嚴重,若想保全家族,當事明公的道理,應不需本官教你。」
劉光祚仍然躬身低頭,問道:「不知明公在何處?」
「萬全都司。」
「周衍... ...額... ...周將軍?」
孫世瑞道:「會有人送你們去萬全右衛城,去到之後,應該怎麼做,本官也不多說,此番劫難,是人禍,是運道,更是新生,劉將軍,當心胸明朗才是。」
「縣尊放心,罪臣於官場十幾年,不通時政縱橫,但其中關節卻能看的清楚,為一時富貴,被楊嗣昌吞併,還是為家族昌盛,遭此劫難破而後立,罪臣還是能分得清楚。」
「不錯,心中知曉便好。」
孫世瑞朝遠處士兵招手,同時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交給對劉光祚,說道:「五里外有百名士兵,五架馬車,帶著你的家人去萬全右衛城,到了之後,把這封信給周衍,他會安頓你的家人,委你重任。」
劉光祚把那封信小心揣進懷裡,看著孫世瑞離去的背影,心中一動,鬼使神差般問道:
「罪臣將歸周大人麾下,縣尊如此為周大人謀劃,救出罪臣不算,還在此施威施壓,你們是一家人,這般言語冷硬,卻是為何?」
劉光祚的意思是,你和周衍是一家人,而我又將是周衍麾下,將來可能會共事,現在你這麼嚇唬我,恐嚇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他很不理解。
孫世瑞腳步停下,沒有回身,只是淡淡答道:
「將相和而天下安,文武和而社稷亂,我不是相,而你是將。」
孫世瑞騎上馬,離開了,只留劉光祚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
山坡上,
孫世瑞望著緩緩走遠的車隊,對身邊家丁說道:「快馬去萬全右衛城,面見周衍,只說一句... ...劉光祚可重用,但不可為後軍將。」
說白了,劉光祚怎麼用都可以,就是不能讓他做後軍主將,統管後備軍和輜重,這是整支軍隊的命脈,不能把這麼重要的地方,交給被孫家捨棄又重新啟用的將軍。
至於孫家對不起他,那就對不起吧。
孫世瑞站在山坡上,思量許久,微微嘆了口氣,用十萬畝田的糧食稅收換劉光祚,這筆買賣做得,實在憋屈。
這個楊嗣昌,真不是人。
孫世瑞默默把事情做完了,周衍也去到了懷安城,跟視察完全左衛城一樣,先後見了江狗兒和曲大南。
重點是曲大南,在廣寧抽的鞭子,現在還沒好,周衍跟他聊了一會兒家常,之前曲大南沒有娶妻,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別看這傢伙打仗是把好手,獨領一軍的時候,也有揮斥方遒的意思,但看到女人就臉紅的不行,眼睛只看地面,雙手就像多餘的一樣,不知道往哪裡放,
好兄弟馮小樹就給他支了一招,讓他見到女人的就表情嚴肅,而且,他怎麼說也是大官,女子都喜歡有官威十足的真男人。
他信了。
久而久之,整個衛所都知道了一件事,曲大南對男人有說有笑,對女人冷酷嚴肅,這些更沒有女人跟他相看了,就這麼耽誤了下來。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現在,整個新河軍各級武官都算上,就兩個人沒有女人,一個周衍,一個是他。
「馮小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他那婆姨還是相看才娶上的,你也去相看啊。」周衍怒其不爭:
「榆木腦袋,見到女人,要笑,笑懂不懂,把你開朗溫柔的一面展現出來,你都對女人笑了,她還能不對你笑嗎?」
曲大南撓了撓頭,滿是懷疑道:「大人,您也沒女人,怎個知道如何面對小娘子?」
「嘖... ...我沒女人,那是我有婚約,我上午有了女人,晌午孫世寧就得拿刀剁了我... ...」
周衍話說一半,反應過來:「哎呀,你別管我,你就聽我的,准沒錯。」
曲大南蹙眉道:「可是先生教過,與小娘子相對,須得守禮,不可無禮,更不可僭越,對著小娘子笑,是不是太過於無禮?」
「不不不,你情況特殊,得劍走偏鋒,不信,你過幾天遇到雲英未嫁的小娘子試一試,保管你能贏得小娘子好感。」周衍煞有介事的說。
曲大南陷入了思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