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謝升而言,就算他為建奴在大明「做間」這件事,在有生之年沒有爆出來,也不能保證在他死後,他的後代家人能夠好過,萬一爆出來,不僅自己會遺臭萬年,後代九族都得遭殃。
哪怕只能從一堆最壞的結局中選擇,他也要「水中撇油」,即便自己死無全屍,遺臭萬年,也要保住家人。
因為,活著才是一切。
所以,
在大明和建奴的這場國戰交鋒中,盡全力消耗大明,就成了重中之重。
「內亂的反賊」和「外戰的海防」,都是巨耗民力和財政所在,
現在海防掌控在梁廷棟、楊文岳、沈世魁的手裡,三方分別手握財政、軍事、地方軍政,根本無法插手,
而高迎祥被活捉,農民軍遭受到巨大打擊,孫傳庭就像定海神針一般扎在陝西,晉地三鎮又掌控在洪承疇、楊嗣昌、陳新甲手中,薊遼有盧象升坐鎮,河南有陳必謙,湖廣有王夢尹,北方根本無法經營,
被夾在縫隙里的農民軍幾乎已經到了絕境,如果按照如此勢頭下去,如果沒有建奴入寇牽制,不出一二年,農民軍將被剿滅。
可建奴現在正被海防死死拖著,義州和廣寧被盧象升堵住,根本分不出力量入寇大明。
而按照大明現有的體量,想要在兩年內剿滅農民軍,拖死建奴,雖然自己也會元氣大傷,但卻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想要繼續拆大明這座危樓,就得另闢蹊徑。
謝升收斂眸光,等待核查後的消息傳來。
一直等到了下午,崇禎沒有供飯,終於,消息來了。
確定孫傳庭於黑水峪擊破賊軍四萬餘,活捉賊寇高迎祥以及賊將十一員,現被洪承疇關押在儻駱道大營,等候聖旨。
崇禎非常高興,當即下令重賞孫傳庭,加督察院副都御史職,總督陝西軍務,賞精金百兩,紵絲八表里,
嘉獎洪承疇,賞精金五十兩,紵絲三表里。
賞賜不重,但崇禎把陝西的內政、軍務、民生、典刑,官吏、等等一應決策,全權交給了孫傳庭,又表達了信任洪承疇的態度,這對二人來說,就足夠了。
他又下令,洪承疇押解賊首高迎祥及賊將十一人進京,另有裁決。
其實任誰都知道,對於他們這些人,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凌遲處死。
朝堂內彈冠相慶,京城內歡呼傳街。
而在吏部衙門內,
謝升則攤開了奏疏白本,提筆落字:
【治水疏】
【吏部尚書臣謝升 謹題】
【聖王威名,天下大定,內治於國,外策謀變,墾乞聖明立奮乾斷,以定國策南北民生之大計事,職吏部諸司案呈,先該江南道御史余言利提前事,內稱,京杭大河淤堵,漕運不便,南方數百萬石糧留滯,事不可長久拖延,此安社稷之危,系非渺小矣。】
【蓋治水治河大計,於歷代... ...】
這本奏疏,謝升寫的很有水平,
首先,
「謹題」二字,並不是說謝升謹慎謙虛,而是說明這不是他謝升一個人的奏疏,是整個吏部各司部門天官共同商議之後的結果,只是由他署名呈報而已。
再者就是... ...
「聖王威名,天下大定,內治於國,外策謀變,墾乞聖明立奮乾斷,以定國策南北民生之大計事,職吏部諸司案呈」,著重說明了這件事重要性,同時也是告訴皇帝,這是整個吏部共同商議的決定,事關國家大計,請皇帝一定要慎重考慮。
最後,
「先該江南道御史余言利提前事」,這句點明了,吏部所商定的治水策,原本是由江南道御史余言利先提出來的,而我們商議之後,覺得非常重要,所以,呈報皇帝。
解釋的再直白一些,就是「組織部」關於江南道御史余言利所呈報之事的處理意見,請皇帝一定要慎重考慮,這事關國家大計,不可輕視。
謝升是吏部尚書,實打實的吏部天官,他的這道直言奏疏,並不用非得通過內閣票擬之後,才能呈交皇帝,他只需進宮,請見皇帝就行。
崇禎皇帝看到奏疏的時候,內閣雖然知道謝升上了奏疏,但卻不知是什麼內容,以至於閣老們都在等待從皇宮中傳出來的消息,想知道謝升又在搞什麼么蛾子。
而崇禎呢?
他此時此刻是有些懵的,他不明白謝升為什麼好端端的,突然上了一道請他「治理河道,清理淤田「的進言,而且還是蜀錦章裱,需要存入府庫進檔的正式奏疏。
崇禎皇帝放下奏疏,抬眼看謝升,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數秒後,方才問道:「謝卿,為何突然奏請治理河道,清理淤田?」
相對平和的問完之後,緊接著就是嚴厲的質問:
「你可知此時節『治理河道,清理淤田』,會極大增加財政負擔,海防之事剛剛開始,整個江南都為之傾力,孫傳庭在陝西剛得大勝,正是撫民招安的關鍵時刻,盧象升也剛接管薊遼前線,正需海防供應軍資,
你現在以正式奏疏提出『治理河道』,把朕架在史書的刀筆下,你究竟是何意!」
崇禎傻嗎?
他不傻!
只是很單純。
對於這種治國大事表象之下的淺顯禍患,還是能夠看明白的。
謝升面對皇帝的質問,並沒有驚懼,因為這在他的考慮之內,也想到了應對方法,他緩緩從椅子上起身,整衣正冠之後,躬身揖禮,剛要開口,卻被崇禎搶了先。
「召內閣眾臣議事!」
謝升悚然一驚,慌忙開口:「陛下,歷史帝王無不將治河視為一等功績,今朝十年,不曾治河,南方糧食陸運北方,靡費數十倍,治河之後,南北通順,既是功績,又利國事,此時節,孫傳庭於陝西大勝,天下震動,全賴陛下威德,何不趁此時機,再書一功?」
王承恩在旁聽著剛要點頭,
崇禎皇帝聽著也感覺有些道理,
但就在此時,
殿外卻傳來一聲沉悶低喝:
「趁此時機,這四個字,就不是一位帝王應該有的威儀德行,謝升小兒,你膽敢諂媚君父,伺機亂政,禍襲天下!」
崇禎霍然抬頭,表情驚詫。
謝升猛地轉身,神色驚慌。
卻見以張至發為首的內閣成員氣勢洶洶走進來,六個老頭直衝謝升而去,而身為內閣首輔的溫體仁卻沒有出現。
在崇禎和王承恩驚慌、不解、茫然、驚訝的目光中,六個老頭兒抓住謝升就打,直把謝升打的慘叫不止,抱頭鼠竄。
十幾息過後,
崇禎皇帝終於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殿中的「內閣散打隊」,對王承恩道:
「快!快... ...」
王承恩根本就沒反應過來,看皇帝半天說不出話來,他靈機一動,跪在地上,接話道:
「皇爺,宦官不能毆打朝臣。」
崇禎皇帝一口氣憋在嗓子眼,直勾勾盯著王承恩,緊咬牙關,一字一頓道:
「朕讓你把他們分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