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還沒傳信回來嗎?」周衍問道。
同席用飯的步三喜搖搖頭,他沒怎麼動筷子,倒不是他不餓,只是如今不比以前了,隨著身份的不斷變化拔高,有些事,也要注意了,
「還沒,但標下約莫著霍安大人應該把事情辦妥了,只是路途遙遠,傳信不便。」
周衍喝了口湯,隨手拿起一張大餅,撕下一小塊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之餘,他沉默的思考著什麼,片刻後,看向從不拘謹的孫世寧,說道:
「九月十月,朝廷要收秋稅,往年南方抗稅,朝廷都是不了了之,無可奈何,但今年沿海建海防,對南方各省的經濟刺激很大,抗稅程度也會比往年更強,搞不好要出大事,南方海運也會受影響,
如果波及過大,我們也可能受到牽連,不得不下場,
這幾個月,要約束洞庭商幫,別摻和南方抗稅的事情,萬一起了衝突,有了磕碰,他們在我這裡的位置,也不是不能被代替。」
孫世寧嗯了聲,咽下口中食物,拿起絲帕擦了擦嘴,說道:
「我讓他們多跑幾趟商隊,多去幾次陝西救濟我爹,翁淵利是個聰明人,今年以後,他不會再參與抗稅的事了。」
周衍點點頭:「如此便好,洞庭商幫我用著順手,如非必要,我不想換掉。」
「三喜,秋收之後,守之要隨冰圖阿海走一趟漠北,你帶著本部接手大青山城,主持『茶馬易所』,那地方涉及銀錢太大,旁人我不放心。」
「大人放心,儘管交給標下,保管明帳明細,每一個銅板都記錄在冊。」步三喜鄭重拱手。
「好了,吃飯去吧,在這裡,你也吃不飽。」周衍拿起一張大餅扔給步三喜。
步三喜接住大餅,如蒙大赦一般,起身揖禮之後,快步離開。
孫世寧邊吃邊看步三喜背影,疑惑道:「去建州打了一仗,這幫人就怪怪的,雖說之前他們對你也是又敬又怕,可都在正常範疇之內,自從回來之後,對你敬和怕,好像增加了幾十倍,連跟你吃個飯,都戰戰兢兢,不敢動筷,你在建州幹什麼?」
周衍也被問的一頭霧水:「我哪知道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為我懲罰了曲大南?」
孫世寧知道周衍抽曲大南鞭子的事,他搖搖頭:「不是,曲大南那是觸犯軍規鐵律,你一刀砍了都不為過,抽幾十鞭子,已經是愛護他了,這幫殺才,個個都是人精,怎麼會不懂其中道理,
肯定還有別的事,只不過你沒發現。」
別的事... ...
周衍實在想不出來,也就不糾結了,又說起了剛才提起的事情:
「這件事,你務必重視起來,海防之事,重中之重,其中牽扯了一整個朝堂,三分之二個大明朝百姓的利益,皇帝和南方士紳的衝突,不會像往年那樣,以皇帝妥協告終,
九月,十月,南方必有爭端,進而朝廷震動,搞不好,皇帝真要動刀子,
如果皇帝動刀子,跟南方士紳集團沒什麼關係的我們新河軍、薊遼前線的關寧鐵騎、陝西叔父的秦兵、四川秦良玉的白杆兵,寧夏鎮衛兵,都有可能成為那把刀子。」
孫世寧問道:「如果真要用我們這把刀,下了江南,以後再想好好經略江南幾乎就沒有可能了,你有沒有準備?」
「當然有準備。」周衍回道。
「什麼準備?」孫世寧問道。
「請一個人出山。」
「誰有那麼大能耐?」
「他是江南各省最嚴厲的父親。」
「誰?」
「曹文衡。」
孫世寧倏的瞪大眼睛:「別鬧了,那位怎麼可能幫你。」
周衍神色忽變,殘忍一笑:「他兩個兒子在我手裡,他不幫我,我就他媽的撕票!」
「你是山賊嗎?還綁了人家兩個兒子做肉票。」孫世寧翻了翻白眼:「不得不說,你欺負老頭,還真有一套。」
周衍神色收斂,繼而咧嘴笑道:「老頭好哇,老頭有低保,就算他知道密碼,但我只要攥住了他的低保卡,還不對我言聽計從?「
欺負老頭?
那咋啦?
誰讓這些老頭兒個頂個的厲害,不趁活著的時候發光發熱,難不成等他們死了去上墳燒紙,緬懷過去憶往昔嗎?
五六十歲,正是拼搏的年紀!
總之,
崇禎不用他,他就約束好洞庭商幫,繼續躺著發展,
崇禎用他,那就綁著曹鳳楨和曹鳳顯,去南陽曹府門前,兩把刀架在二人的脖子上,就問曹文衡是想跟他去江南大殺四方,還是眼睜睜看著兩個兒子人頭落地,
骨頭硬也沒事,
那就把曹文衡全家都抓到江南,來個挾曹府以令老頭,就不信他不乖乖就範。
還是那句話,在」欺負老頭「這件事情上,周衍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那麼謝升以正式奏疏,上疏進言,請求皇帝治理河道,疏通黃河淤泥,通京杭大運河,恢復大規模漕運,
這件事,跟幾個月後將要發生的「江南抗稅」有沒有關係?
那是肯定的,
這個時候治理河道,就是觸動海防建立,是動了所有人的蛋糕,
海防建立,又是朝中所有實力和黨派政治交易,權力置換後的共同結果,他們的利益也在海防當中,而他們大部分人都來自於南方。
那麼,九月份,十月份,收秋稅的時候,「江南士紳抗稅」就成了矛盾點,
繳稅,會讓他們失去江南士紳的支持,
抗稅,影響海防建立,又是在損害他們的利益,
讓來自江南的官員派系自相矛盾還不算,給其他各省官員派系,給皇帝機會打壓江南官員派系的機會,才是謝升的神來之筆。
謝升以身入局,徹底把大明朝堂炸開。
想要安穩發展,拖死建奴,那是不可能的,你們不是有了海防這個「利益共同體」嗎?
那就讓你們南北分派之後,江南集團再內部分裂矛盾。
趁著所有人都沒意識到「江南抗稅」會影響「海防建立」之前,
謝升一道《治河疏》,先把這個矛盾引爆,讓朝廷諸公,以及與他們有所牽連的各地軍政集團,都無暇安穩發展,統統投入到「江南抗稅」和「海防建立」這件事情中來,
給建奴爭取最重要的夏秋兩季黃金時間。
而因為謝升是以正式奏疏的方式,向皇帝進言上奏的,這需要記錄在冊,存檔入庫,短時間內,崇禎還不能殺他。
因為,
歷史上,從沒有臣工正式向皇帝進言之後,皇帝怒而殺之的例子,就算是有類似的,那也都是先查辦,再按個罪名,起碼臉面做的好看一些。
此時此刻,
在大牢中的謝升,正享受著太醫療傷,膳房送餐的高規格待遇,因為,不能讓他死了,否則,皇帝就會有莫大污點,崇禎怎麼可能承受這個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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