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三喜剛剛自我介紹完,身後騎兵就迅速圍了過來,後方更多騎兵如潮水般湧進城,楊嗣昌耳邊再沒有嘶喊聲、求救聲、哭嚎聲,取而代之的是馬蹄聲,甲片碰撞聲,兵器磕碰聲,周邊變得越發擁擠,就連周邊的街道都擠滿了騎兵。
這一刻,
楊嗣昌只覺自己意識在渙散,雖然之前就想到了如今這般的場景,但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心神震動,大腦一片空白,身體踉蹌幾欲跌倒,腰刀拄在地上,勉強維持身形,
但接下來步三喜的一句話,徹底將他擊垮。
「楊大人,湖州發生兵亂,我部將接管湖州,平兵亂,鎮湖州,還請楊大人坐鎮後方督陣。」
殺人誅心!
你殺我的人,還要我督陣!
周衍,你好狠的心!
楊嗣昌艱難的抬頭看去,只見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模糊的步三喜面龐,恍惚之下有些猙獰,似乎在冷笑,又好像在譏笑。
在楊嗣昌看步三喜的同時。
騎在馬上的步三喜也在看著他。
「帶楊大人上城牆督戰!」
話音落下,有三人下馬,架起楊嗣昌便往城牆邊走去。
步三喜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天空,開口道:「距離天亮還有五個時辰,天亮之後,湖洲城,只有平民百姓。」
隨著步三喜一聲令下,各級將官帶著他們的士兵如同狼群狩獵般散開,距離天亮還有五個時辰,天亮之後,湖洲城內除了普通老百姓之外,不會再有其他階級存在。
城牆上。
楊嗣昌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滯的望著火光閃爍的湖洲城,在他身後站著一個身穿兩層甲冑的士兵,左邊是軍醫在用陶罐熬藥,右邊的士兵在用鐵鍋煮粥。
城牆上下,好似兩個世界。
救兵來了,救了他楊嗣昌的命,
殺神來了,殺了他楊嗣昌的兵。
藥味和粥香混雜在一起,不斷刺激著楊嗣昌的鼻腔,使得他無法昏厥過去,只能硬挺著虛弱疲憊的身體,望著湖州城內的清洗廝殺,聽著雜亂的嘶吼聲。
這一瞬間,
楊嗣昌心神澄澈,什麼想法都沒有了。
士兵盛了半碗粥,遞到他的手上。
「楊大人身子太弱,先喝些精米粥滋潤腸胃,再服藥調理身子。」
楊嗣昌捧著散發精米香氣的粥碗,鼻腔里都是精米粥的香氣,喉結不斷滾動,心臟發出怦怦的擂鼓聲,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對食物的渴望,兩耳中的喊殺聲開始逐漸微弱,
這是生物本能超越自身意志的表現,
他慢慢抬起粥碗,送到嘴邊,乾裂的嘴唇觸碰到熱氣,鼻子貪婪的吸著香氣,熱氣香氣通過鼻腔進入胸腔,肺部終於充斥了血氣之外的氣味,激的他想咳嗽,但又捨不得著香氣,下意識地狠狠咬牙忍住了,
數息之後,
他喝了第一口粥。
人,活過來了。
意識逐漸清醒了,紛雜地思緒重新呈現在腦海當中。
他,不禁潸然淚下。
邊喝粥邊流淚。
把空碗遞給士兵,再要一碗粥。
士兵面無表情地又給他盛了一碗粥。
剛才囫圇地把粥吞了下去,這次要好好喝,好好品嘗精米粥的香味。
楊嗣昌輕輕抿了一口粥,唇齒間都是米香,抬眼望著湖洲城內各處搖曳的火光,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天空漸漸晴朗起來,黑沉沉的天空慢慢有了星星,密密麻麻,閃爍不停,漂亮極了。
楊嗣昌的淚水更加洶湧,滴滴答答落在官袍上,他又喝了一口粥,而後低著頭看粥碗,苦澀的吶吶自語:
「一粥活命,一布遮醜,還要求什麼更多?」
人生在世,小時候對什麼都好奇,青年時什麼都知道,中年人什麼都質疑,老年時什麼都認命。
而事實上,就算長大了,也未必能做更多事。
少年時的夢價值千金,中年時的夢一文不值,老年時的夢全都埋進了風裡。
十七歲的周衍此時此刻大權在握,意氣風發,但要是沒有代州孫家,他二十七歲時可能還只是一介流寇,被官軍追的四處流竄,三十七歲時仍前途迷茫。
所以,
周衍從不慷慨激昂,從不做虛無縹緲的夢,因為夢想都是用來騙人的,務實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他上輩子就出身高知家庭,這輩子又有代州孫家做依靠,他太知道怎麼把有利資源變現了。
他和楊嗣昌的本質區別就在這裡。
楊嗣昌的父親是前兵部右侍郎兼陝西三邊總督楊鶴,祖父是前大學士,兵部尚書楊時芳,再往上是在洪武年間受到連累發配武陵的郎溪楊氏,後稱武陵楊氏。
而周衍呢,背後是洪武年間的世襲百戶,傳承十代,數代舉人,數代進士,深耕忻代的代州孫氏。
楊嗣昌沒有能夠變現的家族政治資源,沒有能托底的家族,他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
而周衍有孫家托底,這一路都在將孫家的政治資源變現,然後再築高台,壘高樓,不斷擴大、增益,直到織就一個龐大的資源關係網。
楊嗣昌輸了,但縱觀這一切始末,他不是輸在謀略手段,而是輸在政治資源薄弱。
三名甲士以三角站位圍著楊嗣昌,他喝完了粥,又喝了一碗藥,稍微充盈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昏沉沉睡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睜開眼,陽光刺激的他又猛地閉上了眼睛,雙手撐著扶手掙扎站起身。
「天亮了... ...」
他問道。
甲士回答:「大人睡了近七個時辰。」
楊嗣昌微微點頭,又問道:「塵埃落定了?」
甲士回答:「我家將軍在城下施粥,大人此時定腹中飢餓,不如下城用飯。」
楊嗣昌來到牆垛前,雙手撐著牆垛,身體微微前探,看到城下街邊有約莫二十多個粥棚,步三喜坐在城門口,身旁不斷有士兵捧著帳冊匯報著什麼。
楊嗣昌下了城牆,用腰刀當拐杖,順著粥棚緩緩而行,周圍領粥的百姓看到他身穿官袍,下意識低頭躲避,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這時,
城門大開。
厚重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隨著沉重城門打開,首先進入數千百姓視野里的是一個人騎在馬上的年輕將軍,隨著城門逐漸打開,越來越多的士兵、旌旗、戰馬出現在所有人眼中。
步三喜已經起身站在一旁。
城門徹底大開,
那位年輕將軍策馬前行,身後大軍緩緩而動,直到那位將軍勒馬停下,數千人仍處在寂靜當中。
這時,
人群某處有了動靜,漸漸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們不知道此時此刻,還有誰竟然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在這位將軍面前造次冒犯。
只見一個身體瘦弱,身穿大紅官袍,拄著腰刀的老者,緩緩走出人群,當著數千百姓的面,上千士兵的面,一步一步走向那位年輕將軍。
短短百餘米,楊嗣昌卻腳步沉重,仿佛走過往昔數十年歲月。
這一步,是他萬曆三十四年中舉人,
這一步,是他萬曆三十八年中進士,
這一步,是他任杭州府學教授,
這一步,是他任南京國子監博士,
這一步,是他任戶部福建司主事,
這一步,是他任戶部江西司員外郎,
這一步,是他任戶部郎中,
... ...
這一步,是他分巡河南汝州道,
這一步,是他調任霸州兵備道,
... ...
這一步,是他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海關、永平府等處地方提督軍務,修築山海關兩翼城,
... ...
腰刀拄地,一步一步,來到那位將軍馬前。
他們二人平靜對視,周圍肅靜無聲。
片刻後,
楊嗣昌霍然一笑,用盡全身力氣,舉起手中腰刀:
「周衍,你贏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