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三喜看向王承嗣。
王承嗣沒有動,而是回看步三喜。
步三喜會意,上前一步,接住楊嗣昌手中腰刀,來到戰馬一側,雙手托舉,將腰刀奉上。
周衍拿起腰刀,抽刀出鞘,鏗鏘聲炸耳清脆。
「真是一柄好刀,可惜只開鋒,未飲血,少了凶厲殺氣,於軍中無用。」
話音落下,把腰刀扔給步三喜。
「還於楊總督。」
步三喜拿著刀來到楊嗣昌面前,楊嗣昌不肯接,步三喜便將刀直接掛在楊嗣昌腰間金革帶上。
周衍下馬,來到楊嗣昌身前,與楊嗣昌對視片刻,而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躬身揖禮。
楊嗣昌驚訝的看著周衍。
所有人都驚詫不已。
周衍起身道:「總督大人為江南事辛勞,已形如枯槁,又有賊軍作亂,燒殺搶掠,毀城至此,總督大人勿憂,勿急,勿惱,下官已至,諸般瑣事,代為處置,總督大人安心靜養便是。」
楊嗣昌靜默不語。
周衍也不理他,抬頭環顧四周,問道:「山西總兵官王忠何在?山西鎮中路軍左參將楚繼雄何在?湖州大亂,賊軍無惡不作,爾等何以不在此平亂?」
周圍安靜無聲。
周衍蹙眉再問:「山西總兵官王忠何在?山西鎮中路軍左參將楚繼雄何在?山西鎮北路左參將陳振盛何在?山西鎮西路右參將董瑋庸何在?」
數息過後,
不知是誰喊了聲:
「作亂的賊軍,就是他們的兵!」
數千百姓嚇了一跳,紛紛看周圍,想要找出到底是誰喊的,要是這年輕將軍問罪,也不至於連累他們。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年輕將軍不僅沒有生氣,還高聲問道:
「誰人在說話?你說的可屬實?」
「屬實,就是他們的兵搶我們錢糧,殺我們家人!」
「沒錯,就是山西兵!」
「求將軍為我們做主!」
「就是他們,山西兵瘋了,搶我們錢財糧食,求將軍為我們做主!」
有人帶頭,就有人跟隨。
有人下跪求做主,就有人跟著下跪求伸冤,
剎時間,
數千百姓跪倒一片,口中高呼求周衍做主。
周衍先是驚訝:
「當真是王忠麾下之軍作亂?」
而後,
他滿臉為難的看著楊嗣昌:「總督大人,您看這... ...」
楊嗣昌哪裡還不明白,周衍這是殺了作亂的士兵和湖州官紳還不夠,要對他的黨羽斬盡殺絕,但他根本無法反抗,只能滿是絕望的閉上了眼睛,低聲道:
「此四人罪大惡極,請將軍從重處置,其中緣由,本官自會上疏奏明,切不可使亂兵為禍中原。」
「總督大人有令,下官莫敢不從。」
周衍說完之後,抬步略過楊嗣昌,來到數千下跪百姓面前。
百姓們看周衍走了過來,懾於氣魄,呼喊聲慢慢降低,最後安靜的注視著,等待著。
周衍吸了口氣,隨後高聲開口:
「諸位鄉親所言,本官甚為心痛,護國護民之軍,竟反下屠刀,與禽獸無異,但請諸位放心,今有宣大總督楊嗣昌大人向朝廷請奏,特令本官掃清亂賊,還城於民!」
「本官代州周衍,蒙聖恩,為大同鎮鎮守總兵官,今率軍來此,當保境安民,為民刀鋒,驅賊平亂!」
話音落下,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可是今年年初率軍奔襲千里,冒雪嚴寒,深入建州,奪回義州和廣寧兩座城,殺得韃子哭爹喊娘的周衍周將軍?!」
此言一出,人群騷動。
周衍表情十分意外,伸脖子張望幾下,不禁好奇問道:
「有人識得本官?」
「怎會不認識?」
人群中又出聲音:「去年周將軍就在大同殺韃子,把韃子攆了回去,才沒讓韃子進中原,年底的時候又來中原殺賊寇,宜興那邊都傳開了,湖州又怎會不知道,今年年初,周將軍又收復失地,當真是我大明神武將軍,請周將軍為我等做主!」
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周衍?
不是說他膀大腰圓,身高八尺有餘,生的面如黑炭,雙眼赤紅,鬚髮皆張,凶神惡煞嗎?
怎的是一個丰神俊朗,威武不凡的少年將軍?
傳聞... ...不可信啊... ...
人群在經過消化消息的遲滯過後,漸漸有了聲音,慢慢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徹底高亢起來。
「請周將軍為我等做主!」
「求周將軍為我娘子、姐妹報仇!」
「求周將軍為我湖州百姓做主!」
... ...
府衙後院。
周衍和楊嗣昌相對而坐,意氣風發的挺拔少年和遲暮沉沉的佝僂老者,二人靜默無言。
最終還是楊嗣昌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江南之事,牽扯太多,地方與朝堂勾連太深太廣,單憑刀兵,難以全事,還是要政兵齊下,倚仗南京職權,擋上策下,徐徐圖之。」
周衍微微頷首:「大人說的極是,只不過南京通政司職權不足,南直布政司有人掣肘,江南道都察院非我一言堂,下官之兵僅有數千,當如何做,還請大人指點。」
楊嗣昌稍作思慮,手指輕點桌面:「南京通政司不能動,會驚動京城,江南道都察院屬三院,不是你如今可以涉及太深之地,故只有南直布政司,
若想以南直布政司為根基,動江南大盤,前面還有一個南京,當前南京參贊機務兵部尚書,是剛上任的魏國公徐弘基,守備太監是同調任專事江南的司禮監太監韓贊周。」
楊嗣昌嘆道:「那就只能從軍務和防務著手了,只不過這樣,會造成大範圍亂象,到時恐會波及海防,現已十月,距離冬季不足三月,
建奴去年和年初都吃了大虧,今冬也不會出兵,故老夫推斷,他們定會把目標放在朝鮮,
朝鮮若失,皮島便會陷入三面被圍的局面,海防也就失去了海上支撐,屆時,建奴將不再受到海防拖累,
所以,
江南之事,從軍務、防務著手,需要甚重考慮,不可為解決一時之事,棄長久之計。」
周衍點頭,拱手道:「謝大人所謀,下官定仔細思慮,不會莽撞行事。」
「大人回京之後,也要保重,當前朝局糜亂,各派爭鬥激烈,大人承宣大總督之責,又有如今江南事敗之恥,必會成為攻訐目標,
下官有言,望大人納之,『保身之計,唯有皇威』,還請大人思量。」
「好,老夫記下了。」
楊嗣昌緩緩起身,笑道:「鈺臨之才,老夫平生僅見,江南之事,不足為慮,老夫在京,靜候捷訊。」
「下官不敢讓大人失望。」周衍躬身揖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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