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翁元標得知周衍要去許家喝喜酒的時候,先是愕然,而後馬上派人去許家要了一份柬帖,別讓許家出了什麼岔子,冒犯了這位爺。
翁家下人是騎驢去的許家,因為只有官可以騎馬以及乘車,但騎驢沒事,因為騎驢只能證明你家有錢,而騎馬和乘車,則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翁家下人去的快,回來的也快,兩份柬帖拿了回來,親自交到翁元標手上,翁元標又親自去了小院,交給周衍。
中午排宴是來不及了,而且周衍也沒準備賀禮,不好直接去喝喜酒,午飯過後,周衍小睡了一會兒,醒來之後,叫王承嗣準備些銀錢,出門買賀禮,晚上去參加正式喜宴。
所謂排宴,就是中午吃一頓,然後賓客不離開,直接在院子裡開戲台,安排瓜果點心茶水,賓客們聽戲聊天。
如果是官宦顯赫人家成親,官老爺們在前宅偏廳喝茶敘話,夫人們在後宅單開一個小戲台,看膩了戲曲,還可以打牌,普通賓客則在正院和偏院看戲聽曲,
等下午新郎官接回了新娘子,才正式開始大排筵宴,一直吃到晚上鬧洞房,期間古樂戲曲不停,府門前擺放瓜果點心,誰來賀喜,都可以抓一把帶走,東西兩城門前開設粥棚,讓窮苦百姓和乞丐吃個飽。
所以,如果城裡那個大戶人家有喜事,消息就會傳得很快,東西兩城門會有不少人等候著吃粥。
有的地方管這個叫「同慶」,有的地方叫「買靜」,有的地方叫「周到」。
意思都差不多,今天是我家大喜之日,來我家賀喜的都有瓜果點心,不來我家賀喜的也有粥吃,吃了我家的點心,喝了我家的米粥,就得給我一個面子,在這大喜之日,誰都不要鬧事,擾了這份喜氣。
許家是大戶人家,東西二城門前的粥棚從昨天就開了起來,蘇州城內的閒散人和乞丐,都聚集在東西城門前,街上好看了不少,新郎官結親時也多了一份安寧。
周衍帶著王承嗣走在蘇州大街上,一艘獸面小船緩緩穿過石橋,朝岸上吆喝一聲,岸邊聚集的人舉著竹編籮筐、小簍、簸箕等用品湧向岸邊,朝那個撐著獸面小船的人呼喊。
原來那個撐著獸面小船的人,是收竹編用品的商人,那些是做手工藝品的百姓。
過了「橋市」,迎面一家是肉麵攤,所謂「肉麵攤」多是夫妻店,丈夫在肉攤售賣豬肉、羊肉、狗肉,妻子在一旁支個攤子煮麵,
有豬肉麵、羊肉麵,狗肉麵以及蘇州特色「鮮魚面」,還有醪糟酒和干棗子。
再往前走,是集市,即便是下午,也沒有散集,因為下午有駱駝商,他們帶來的番貨非常受歡迎,特別是小商販,很是喜歡番貨,他們在蘇州城的駱駝商拿貨,到其他縣城售賣,很快就會銷售一空。
「老爺,那有一家字畫店。」
王承嗣指著遠處一家售賣字畫的門市,
沒錯,
就是門市,是江南地區獨有的「前店後宅」,旁邊的門市還有銅器店、花草店、酒肆、茶坊、布店、醫館、藥店等等。
周衍沒看字畫店,而是看向了酒肆,他看店裡客人一邊閒聊,一邊吃炙羊肉喝酒,十分愜意,抬腳便走了過去。
「老爺,咱們去酒肆?」
「嗯,午後點心還沒吃,腹中飢餓,正好酒肆尋些吃食。」
王承嗣看著酒肆客人喝酒吃肉,心想也就自家老爺把酒肉當午後點心。
酒肆老闆見周衍走進門,立刻堆笑迎了過去,拱手行禮:
「客官有禮。」
「老闆有禮。」周衍用官話回道。
老闆一聽,頓時臉色微變,趕忙躬身揖禮:「問老爺安。」
「店家生意興隆。」周衍同樣笑著拱手回禮。
「窗前賞景,內屋安靜,老爺坐哪裡?」
周衍看了看:「座窗前,老闆看著安排。」
周衍帶王承嗣來到窗前,示意王承嗣也坐下,出門在外,別太扎眼。
王承嗣坐下之後,那位老闆帶著侍女來到桌旁,笑道:
「小店雖處蘇州,但不追風雅,多是講求豪邁大氣,菜有炙羊肉、鮮魚二類、伴酒八品,酒有三白酒、蘇州白、五香燒、香雪酒、百部酒、青蒿酒、薏苡仁酒,不知老爺可有喜愛的?」
我他媽聽都沒聽過... ...周衍內心吐槽,面上如常,笑道:「老闆可有推薦?」
老闆笑道:「當是炙羊肉、伴酒八品配三白酒最佳。」
「好,就要炙羊肉、伴酒八品和三白酒。」
不多時,
老闆端著托盤,上來一碟炙羊肉,後面兩個丫鬟,一個端著一壺酒和兩隻酒杯,一個端著的托盤裡,有八種下酒小菜。
酒菜上桌之後,
老闆給周衍和王承嗣都倒了杯酒,等周衍抿了口酒之後,微微點頭,他笑意更深,說道:
「三白酒,乃是糯米酒,由白糯米、白面曲、潔白之水三種原料而命名,醇香濃厚,飲後唇齒留香,再佐以須咀嚼多次的菜餚,酒菜香氣在口中翻滾,更加綿長悠遠。」
周衍夾了一筷子炙羊肉,讓入口中咀嚼,果真如同老闆說的那樣,羊肉的香和酒氣在口中融合,醇香厚重混合味道在嘴裡直衝鼻腔,只是一口,就讓周衍吃爽了。
「好,真好,老闆對吃食很是用心。」周衍誇讚道。
老闆嘿嘿一笑,帶著兩個侍女回去,不耽誤周衍喝酒吃肉。
回到後面,
兩個侍女對視一眼,都感覺老闆過分熱情了,但她們的身份怎麼敢多言半句。
那老闆見兩個侍女離開了,身子一軟,砰的一聲靠在牆上,大喘粗氣,擦了擦額頭冷汗,眼睛微微轉動看了前面鋪面一眼,又趕緊閉上眼睛,不敢多看。
「幹什麼呢?」
老闆聞言睜開眼,見是自家夫人,趕緊拉著夫人離開,到後面宅子裡。
「你這是做什麼,只是來了個年輕小公子,怎麼跟見了鬼一樣... ...」
「閉嘴!」
那老闆虎著臉低吼一聲。
他夫人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自家相公。
那老闆低聲道:「你這夫人莫多言害了咱們一家性命,那年輕公子雖說官話,但卻是山西口音,又有幾分陝西味道,這等人在蘇州不是苦力,便是奴僕,而他穿錦緞衣裳,發冠象牙簪,革帶之下襟步乃是一塊精雕細琢的溫潤寶玉,還有他那隨從,威勢十足,眼神銳利,一看便是軍伍中人,
此等貴人,遠非江南普通達官顯貴可比,
說不得是北方軍鎮... ...
哎呀... ...我這張嘴... ...
夫人,莫要多說了,你回家,收拾細軟行李,今日之後,酒肆關門,我去花錢辦路引,咱們全家去河南丈人家住些日子。」
他夫人始終處於茫然狀態,但自己相公都這麼說了,在看他急得滿頭大汗,也只能照做了,抽出絲帕給相公擦了擦汗,轉身快步離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