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坐在龍川大營,身前是霍安的親衛,他雙手遞上戰報。
「稟大人,霍將軍戰報!」
周衍愣了下,昨天剛派出探騎,去看看霍安到底在搞什麼鬼,怎麼今天中午霍安的親兵就送來了戰報。
他接過戰報,心懷忐忑的打開,隨著戰報緩緩打開,他逐漸瞪大眼睛。
戰報很制式,是標準的戰後總結報告,有前因,有過程,有結果,總結起來就是:
「霍安不守反攻,驅敵大川,領軍南下,百騎襲營,兵進鐵山,大破皮島,生擒岳托,斬首揚古力,殺敵數千,俘獲上萬。」
周衍不敢相信,抬頭環顧四周,然後看向霍安的親衛,最後又重新看了一遍戰報,還把封皮拿起來看了看,確定是霍安的官印無疑。
良久後,
他才緩緩開口:
「好!」
「好!」
「好!」
他連道三個好字,一字比一字聲大,一次比一次激動,一手捏著戰報微微顫抖,一手按著桌案青筋暴起,
「霍安,不愧是我新河軍第一大將,略不世出,天下無雙!」
眾人愕然失神,當「新河軍第一大將」從周衍口中說出的時候,霍安在整個軍事集團中存在的意義就有了明晰的定位,一直以來,他們只知道霍安很受周衍信重,一直占據著新河軍中第二人的位置,
但他卻只領軍一次,還是去陝西支援孫傳庭,並且霍安並未直接指揮軍隊作戰,而是與孫傳庭接洽洞庭商幫和茶馬易所進入陝西的事宜,
所以,對霍安的才能,整個新河軍從上到下都秉持著懷疑態度,包括周衍,否則他也不會把龜城那種不重要的地方交給霍安。
但如今,
霍安用一場局部戰爭,直接打破了所有人的質疑,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不守反攻,驅敵大川,領軍南下,百騎襲營,兵進鐵山,大破皮島,生擒岳托,斬首揚古力,殺敵數千,俘獲上萬。】
這份戰報,隨意截取一段,都是一位將軍窮極一生都難以企及的戰績,
而今,這只是霍安第一次真正領軍作戰的戰績而已,於他而言,這僅僅是個開始,但於大多數將官而言,卻是終身目標。
大明世襲三代百戶官,理應如此,本該如此。
與他一樣的傢伙,新河口還有一個,只不過,那個傢伙自從年初指揮了阻擊皇太極大軍之戰後,便選擇蟄伏,專心致志經營著他的「織機工坊」。
當然,
這是王新自己的選擇,以軍事與商業上的雙全才能,向周衍表現自己的價值,在他人眼中,王新這是不務正業,此時正是「建功立業覓封侯」的大好時機,怎的窩在家裡操行商事,豈不浪費大好年華,正盛青春?
但王新要做什麼他自己心裡明白,周衍心中也清楚,既然王新要全面地體現自己的價值,周衍作為龍頭老大,自然沒有阻止的道理。
對於周衍而言,他不怕手底下人桀驁不馴,囂張霸道,都是十八九歲、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如果老氣橫秋,毫無銳氣,那麼整支隊伍也會被同化,
這不是創業初期應該有的風氣和基礎,
他怕的是這些人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而當前時期,周衍還不好矯正點明,因為現在是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不能消磨他們的銳氣。
而這種人,到最後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言歸正傳,
周衍明確了霍安在自己軍事集團中的地位,除了是對霍安此次戰役出色表現的褒獎,還有就是霍安以後不用自己隱晦托舉的放鬆。
周衍甚至想過,如果霍安在這次戰爭中表現的不盡人意,甚至一塌糊塗,那就以後在國內平定農民軍的時候,或者平定西北外族的時候,給他刷刷戰績,讓他能在新河軍中站穩腳跟。
年初戰爭的時候,霍安和孫世寧一起管理大軍後勤,這方面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但相比於這個才能,他的忠心才是周衍最看重的。
周衍對霍安這樣的托舉,是霍安在新河口建立初期任勞任怨,在周衍把萬全都司交給他後,一封封奏本從不間斷,是霍安硬頂著朝廷的壓力,沒有背叛周衍,用實際行動一點點奠定出來的,
這一點,整個新河軍中,誰也比不了。
如今,
霍安憑著真本事打出了自己的身價地位,周衍才是最高興的那個。
用四個字表達周衍此時此刻的心情,那便是... ...如釋重負。
「通告全軍,霍將軍戰功卓著,威震東虜,為賀霍將軍大勝,全軍犒賞,賜米賜肉,折銀六錢,本官即日上奏表功,為霍將軍請大同鎮正三品東路左參將職,繡霍字牙旗,護軍三百,掌游兵營,並左營官。」
這不是周衍第一次私自封官了,相比於之前的肆無忌憚,現在還知道提前說一句「上奏表功」,但眾人對此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認為理所應當。
因為,
之前周衍給他們官職都得到了兌現,甚至超額兌現,所以,對於周衍隨口要為霍安請封「正三品東路左參將」的事,眾人不僅沒覺得周衍在畫大餅,反而個個神情激動。
原因很簡單,
周衍許諾的官職越來越大了,之前周衍在新河口只能封官百戶,掌控萬全都司之後,上表請封的官職是千戶,鎮守大同之後,眾人期待的官職調整,反而沒有發生,
現在,
隨著周衍開口為霍安請官,這說明新河軍第三次全員加官要開始了,同時,也標誌著,他們要拼命了,「微功必記」不是開玩笑的,想那年初之戰時,曲大南為了曹鳳禎的官職,有要用戰功交換的意思,當即就被周衍抽了五十鞭子,那場景,許多新河軍老兵仍歷歷在目,
因為,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周衍發那麼大火。
周衍的決定很快通告全軍,當得知霍安的彪悍戰績後,全軍先是沉默了許久,他們都在打聽霍安戰績的真實性,因為,他們都知道周衍最偏愛的將軍有兩個,
一是步三喜,
二就是霍安,
雖知道周衍不會因為偏愛霍安而虛報戰績,但難保沒有誇大的成分。
最後,
他們在得知霍安的戰績不僅沒有虛報,甚至還偏保守之後,全軍從上到下都愣住了,因為誰也沒想到,那個在新河口,在萬全都司任勞任怨,總是干後勤工作,被周衍當作工具人使用霍安大人,竟然這般能打,
簡直能用「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來形容。
周衍犒軍慶功,為霍安上奏表功的消息,由霍安親衛帶到了鹽州。
霍安聽完沒什麼反應,倒是曲大南無比驚喜,有種他才是打出這般戰績,被周衍譽為第一大將的人。
曲大南見霍安面無表情的坐在椅子上,看著桌案上的地圖,當下收斂心神,不由得好奇問道:
「霍安大人,您被大人贊為新河軍中第一大將,還要為您上奏表功,請官正三品,立領軍牙旗,怎的不覺您有欣喜之色?」
霍安仍然看著地圖,沒有抬頭,但也開口說道:
「能得大人讚賞,比封官賜爵更好。」
緊接著,
霍安話鋒一轉:
「但本官不配大人如此盛讚。」
曲大南更加疑惑了,追問道:「霍安大人戰功彪炳,大人以『略不世出,天下無雙』盛讚,您為何有不配之說?」
霍安深深嘆氣,抬頭直腰,伸手指著龜城,說道:
「龜城丟了。」
「此前本官一直在想皇太極去了哪裡,以至於陷入了思維死地,但當時心中有戰事困擾,未能用心思慮,如今戰事稍定,再用心思量,才想明白皇太極之兵略。」
所以,你是一邊用戰術打贏了戰爭,生擒岳托,斬首揚古力,力挫英俄爾岱,一邊用戰略角度去揣測皇太極到底要幹什麼是嗎?
曲大南看著神色無比認真的霍安,現在輪到他面無表情了,只是沒有任何情感的機械捧哏:
「所以,您認為皇太極的戰略意圖是什麼?」
「多城聯防戰線對峙。」
霍安先是回答了曲大南的問題,而後解釋道:
「之前是我們依託地勢、山勢、先機,把皇太極和他的八萬大軍堵在了朝鮮,但只要皇太極拿下了龜城,如此便能北依山勢、背靠大川,南有雲田、郭山戰線,前有宣川、鐵山、皮島,他只須坐鎮安州,便能肆無忌憚進掠朝鮮,
朝鮮王室遭受劫掠,唯一的辦法就是發令大軍回援,金自點率軍回去之後,我軍只有萬人,如何能守鹽州、龍川、鎮江這麼大的戰場?
若是我們要破局,只有趁朝鮮王室沒有被劫掠,大軍仍在我手的時候攻破皇太極的聯防戰線,但我們從正面進攻,就會被這幾座城市的戰線聯防層層阻擊,
唯一的辦法就只剩下進山,或調來大量艦船走海上,
進山是自尋死路,
走海上就會調動海防,疏漏海域布防,讓皇太極八萬大軍可以得到從海上來的補給,
我們無論怎樣都是被動對敵,
若我思慮周全,不冒然出兵,怎會失去如此戰略要地,又怎會將我軍置於如今被動境地。」
曲大南已經聽傻了,他低頭看著地圖,再抬頭看看霍安,沉默片刻後,道:
「此事重大,霍安大人,不如您親去龍川面見大人,詳細商議更好,標下實在是... ...無能為力。」
霍安抬眼看了下曲大南,蹙眉道:
「此戰過後,不僅要多讀史書,更要精進兵法韜略,須知道,家族興盛,始於血勇,興於家學,盛在時機,你要想自你開始,曲家興盛永續,就要從你開始把底子打好,要知曉『根基不堅,大廈虛浮』的道理。」
曲大南也知道這是霍安在教他,當即整色肅然相對:「受霍安大人教誨,標下定不負所望。」
霍安沒在看他,收起地圖,召來親衛,連夜去往龍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