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千戶,賊軍自東林山方向而來,賊將哈達納喇·馬福塔率前軍已至城南十里,在霍安大人所在主戰場左後翼,相距十六里半,其兄哈達納喇·滿達爾漢率後軍相距四里跟隨,似在防禦霍安大人撤軍回擊。」
探騎大勝稟報實情後,曲大南的副將顧書章,沒有當即開口布置對策,而是沉默垂眸,他是從年初那一戰升上來的,
當時他跟隨曲大南一起固守義州,只才百戶官,因為出城與建奴騎兵周旋,為城內守軍挖陷坑爭取時間,斬獲頗多,戰功累計不少,但那時所有人的官職都沒有得到提升,大多數士兵的軍功都兌現了錢糧,畢竟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當兵打仗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了,攢著軍功有啥用,還不如錢糧實在。
而顧書章卻與旁人不同,他始終攢著軍功,從百戶所的時候,就一直憋著勁兒,攢軍功,從士兵升到小旗官、總旗官、百戶官,
等周衍升大同鎮守總兵官的時候,他兌了軍功,從衛所百戶官升到了營兵千戶,這次出戰朝鮮,周衍戰前點兵,劃將策,把他提到了曲大南副將的位置,意思也是看看他的成色能耐,如果能繼續拼下去,就值得好好培養。
如果這一戰不盡人意,那麼營兵千戶也就到頭了,要是不幸戰死,以營兵千戶的撫恤金,以及新河軍對將士家屬的照顧安排,他的娘子和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
創業初期,全是機會,但也充滿血性。
行,扶搖直上,跨越階級,
不行,冷血淘汰,泯然眾人。
如果說曲大南、江狗兒、溫飽幾人是當時新河口初建需要中層官員時,被選中的幸運兒,那麼顧書章就是從數萬人中拼死爬出來的那一個,
他的血性、堅毅、決絕,是新河軍中很大一批人的內核,而那些人是當前新河軍中千戶官、百戶官、總旗官、小旗官、百戶所鎮撫、千戶所鎮撫。
他們都是從當初那批被周衍帶到新河口的三萬人中走出來的,是不像曲大南、江狗兒、溫飽、秋獵、韓書、馮小樹那麼幸運的芸芸眾生,
同時,
也是他們六個最怕的存在。
因為,他們能有百戶官的高起點,是因為被幸運的被周衍選中,而這些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都是靠自己的拼搏,每個人身上的軍功都金量十足。
再加上,
新河軍的「微功必記」和「累功制」,以及,周衍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教導學習,讀書識字,軍事能力培養,這些人很可能在某場戰役中一躍而起,與他們平起平坐,甚至超越他們。
以前,步三喜、喬嶺山、張獵鹿地位穩固,那是他們跟著周衍浴血拼殺走過來的,是周衍最忠心的擁躉,
後來王新指揮了朝鮮戰場的群山軍寨之戰,屠右廉歸附後獻出了七百精兵,地位穩固的又多了兩個,
現在,霍安一戰成名,周衍親贊「略不世出,天下無雙」,定下了新河軍第一大將的地位。
除此之外,也就曲大南和江狗兒最受周衍重用,但卻沒在新河軍中頂下地位,這些人並非沒有取代的可能。
而顧書章就有著這樣的野心,當然,他不是要取代曲大南,而是他也想出人頭地,他也想受到周衍重用,成為跟以前是十百戶,之後是十千戶,現在是十將官一樣的新河軍將官。
顧書章沉吟許久,堂中站著一位營兵千戶,六位營兵百戶,堂外院中站著十五位各部總旗官,他們都屏息凝神的望著他,等待著這位副將的第一道軍令。
他們都是憑軍功升上來的,誰在哪個位置都是拼殺而來,不存在其他暗地卑劣,所以,他們對顧書章坐在副將的位置,沒有任何不滿和不服氣,尤其是兩位百戶和數位總旗官還是顧書章的部下,他的地位更是穩固。
只不過,
顧書章思慮良久,不由得讓人心中慌亂,莫不是顧將軍無法應對?
而就在他們有此想的時候,顧書章卻抬眸環視眾人,而後開口:
「眾將聽令!」
堂內堂外所有人皆肅然挺立,目不斜視。
「今賊來犯,本官執旗,號令全軍,旗動令到!」顧書章沉聲言道。
眾人仍是肅立相對。
顧書章沉默幾息後,振聲開口:
「傳令步卒出戰,以樘牌依託羊馬牆成微型堡壘防禦,步火營穿插於樘牌羊馬牆堡壘間隙之間,待命聽令,
城頭火炮不動,暫定放敵於三里之內,待命聽令,
著信兵去海岸,向步將軍求兵三百,藏於鹽州城西,待命聽令!」
顧書章站起身,伸手摘下一旁架上的令旗,左手按壓刀柄,右手持握令旗,沉聲道:
「軍令已畢,眾將歸營,戰鼓雷動,全軍進發!」
少年將軍,意氣風發,不過如此。
隨著鹽州城內所有士兵調動起來,一道道如炸雷般的戰鼓聲傳徹遠方,鹽州城已經做好了迎敵準備,同時,三名信兵出城,朝著海岸線奔去,找駐紮在海岸邊,防備皮島向鴨綠江偷偷移動的步三喜求援。
馬福塔自然知道自己領軍來鹽州的消息瞞不住,這也是一步險棋,只要豪格能在戰場上拖住霍安,同時,安排滿達爾漢後一支軍隊在後方防備霍安突然撤軍來襲,而他率其餘軍隊硬攻鹽州。
曲大南走了,霍安被豪格拖住,以新河軍的數量估算,此二人手中的新河軍幾乎是鹽州城內絕大部分了,那麼,鹽州守城的就只是朝鮮軍而已。
就算鹽州城有新河軍的超遠距離火炮也不怕,既然選擇了硬攻,就是押上了性命,如果能攻下鹽州,那麼整個戰場局勢就是被瞬間改寫,
如果自己失敗了,滿達爾漢可以率後軍回撤,保存一部分軍隊的同時,去宣川,與杜度一起夾擊曲大南。
基於此種勝則奠定勝局,敗則無關大局的戰事,無論怎麼講,馬福塔都是不虧的,他相信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這樣做。
這算不上豪賭,只是用兩千士兵的命和自己的命,做一次對大局而言很重要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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