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士俊,賀逢聖、孔貞運、劉宇亮、傅冠、薛國觀六人驚疑的望著張至發,都不知道這位首輔大人在搞什麼鬼,怎麼一副要找皇帝拼命的架勢。
由不得他們思慮,張至發已經離開書案,拿著那道奏疏走向門口,這時,他們才發現張至發手中竟然拿著奏疏。
瞬間,六人心思各異,有人心虛,有人不解,有人冷眼旁觀。
值房的門被張至發猛地拽開,冷風卷著鵝毛雪卷進屋裡,激的六人打了個寒戰,門外執勤的士兵被嚇了一跳,轉頭看到張至發陰沉著臉,當即心頭一顫,低著頭退到廊下拐角處,他們不敢聽這些內閣輔臣任何談話內容。
六人遲疑了下,起身走出書案,來到張至發身後。
張至發站在門內,錦緞袍服被寒風捲起,鬍鬚撇在一邊貼在脖子上,大概知道張至發有話要說,六人來到他身後站定,緊了緊衣襟,等待著張至發的言語。
事實也是如此,張至發冷漠的注視著園中山牆,任憑鵝毛雪落在身上、臉上、鬍鬚上,他的聲音比冬雪寒風更冷,刺得六人通體發寒。
「若是大明亡了,諸位真能侍新主居高位嗎?」
劉宇亮蹙眉不悅:「張大人何以有此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
張至發冷笑一聲,轉過身凝視眾人,舉起手中奏疏,言道:「此乃楊御藩以登萊總兵身份請命率軍支援遼東的奏疏,登萊總兵... ...本官怎麼不知道倪寵被賊匪殺死後,山東何時又有了總兵官?」
六人神色各異,心虛的面無表情,不解的驚愕不已,冷眼旁觀的神色大變。
張至發繼續說:「周衍在遼東盯著嚴寒與建奴廝殺,海岸冰凍數尺,每發艦船都必須先下海鑿冰,水師將士和民工都要抬小舟入海,以小舟運糧到艦船上,反覆搬運數十次,再送到遼東戰場,
他們的雙手雙腳被海水凍的生瘡糜爛,只為讓遼東那些為國征戰的將士們吃一口糧食,也好繼續為國搏殺,
南直、浙江,好不容易穩下來局面,渤海、黃海兩線被我水師領占,使我大明可以再度威懾建奴、朝鮮、日本等海外藩國,
此值我大明恢復生機之際,誰敢拖後腿,便是殿前死諫,也要拖著他走一趟鬼門關!」
張至發言語擲地沉重,殺氣凜然,說罷,也不理六人神色反應,轉身邁步出屋,直奔議政殿。
六人沉默片刻,劉宇亮左右看看眾人臉色,微微一嘆,搖了搖頭,邁步跟了上去。
議政殿內。
得益於周衍在南方的燒殺搶掠,崇禎皇帝今年冬天也用上了暖爐,議政殿內不似前幾年那般寒冷了,一個「湯婆子」被崇禎皇帝放在腿上,手掌輕輕摩挲著,感受湯婆子的溫熱,他覺得書案上的奏本也沒有那麼可恨了。
小太監從偏門匆匆進來,先於王承恩言語幾句,王承恩神色微變,看向崇禎皇帝,猶豫不定。
崇禎皇帝發覺了他們的小動作,又見王承恩神色猶豫不安,於是問道:
「何事?」
王承恩只得實話實說:「皇爺,張至髮帶著楊御藩請命率軍支援遼東的奏疏,來殿前求見。」
楊御藩要率軍支援遼東?
崇禎皇帝愣了下,他沒收到這個奏疏,因為楊御藩是直發兵部,請求調令,按照程序,在崇禎一朝,這種奏本要越過司禮監,直給內閣,再由內閣票擬之後,呈奏皇帝。
崇禎認為這樣,會避免太監插手軍務,沒有兵權和地方軍事集團支持的太監,就算有權力,也翻不了天。
但矛盾的點在於,崇禎既讓太監監軍,又讓太監領軍,還讓太監主持地方屯田、政事等等,卻又在戰事軍務上防著太監。
總之,有些魔幻。
而在程序上,又少了司禮監這道緩衝,讓皇帝在某些時候,會毫無準備的直面問題核心,如果無法解決,就會直接激發君臣矛盾,一次兩次倒也還好,時間久了,君臣雙方的矛盾就會達到不可調和的地步,以至禍延朝堂以及地方。
事實上,就算有司禮監這個政事團隊的緩衝,君臣矛盾都還有很多,更別說在軍事軍務上,沒有司禮監這個政事團隊的緩衝了。
在內部結構上,也是崇禎一朝於軍事方面很多時候,會有很多具有魔幻性的決策原因之一。
就比如今天,
如果有司禮監先接手楊御藩的奏疏,崇禎皇帝完全可以截留下來,先做一番處置之後,再與內閣商議,根本不用直面張至發拿著奏疏來議政殿,對崇禎皇帝貼臉開大。
但事已至此,
崇禎皇帝也沒辦法,他神色變幻之下,微微嘆氣,吐出一個字:
「宣。」
張至發等人進來,還沒等崇禎皇帝先開口,張至發便跪在地上,在崇禎皇帝和六位內閣輔臣震驚不已的目光中,張至發脫下官帽放在地上,然後,把楊御藩的奏疏放在官帽前面,就這麼給崇禎皇帝重重叩首,直起腰身後,高聲道:
「老臣年邁,意事昏聵,難以承任,還請陛下允臣告老。」
... ...
「... ...著登萊總兵官點兵三千,帶甲懸刀,興師渡海,馳援遼東,於遼東總督周衍帳下聽用!」
「臣,領旨!」
宣旨大臣讓展開聖旨的太監把聖旨收起來,然後,從旁邊親隨拖著的木盤上拿起一方銅印,遞給楊御藩,說道:
「楊大人,此乃陛下親賜登萊總兵官大印。」
楊御藩神色一變,趕緊叩首,雙手併攏舉起,高聲唱道:「臣,叩謝天恩!」
宣旨大臣把官印放在楊御藩手上... ...
有了這個官印,就說明楊御藩從此以後便是跟周衍職權、地位相等的掛印總兵了。
楊御藩沒有絲毫喜悅,心中儘是苦味,他想不通,為什麼都已經答應了自己出兵支援朝鮮,到周衍帳下聽用,還要把自己提成掛印總兵官,這不是毫不掩飾的給周衍找不自在嘛。
這一刻,
楊御藩甚至不敢肯定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