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楊文岳百般不願,終是逆不過周衍,被周衍帶去了犒賞三軍的校場。
酒肉麵米,布紅鞋花。
米酒、肉湯、麵餅、米飯,布匹、紅布、鞋底、繡花手帕,犒軍的物資由登州府徵調,各地富戶、商戶出資。
是以,
犒軍之地,有幾桌是給出資的富戶和商戶的,期間每桌須得派代表來給周衍敬酒,再奉上至少五千兩銀錢,用來給大軍發餉。
說是不成文的規定,實際上卻是定死了的規矩。
富戶和商戶不出錢,難道要當地府衙部門出錢嗎?
我們的錢有用!
「今日得見伯爺,實乃積家榮幸,草民滿飲,伯爺自請。」一個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在周衍身側捧著酒杯,躬身堆笑,說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周衍抿了口酒,笑道:「你等仗義紓財,以慰三軍,怎能是積家榮幸?何況我部遠征所用糧草,皆出民間,當我感謝你才是。」
「不敢!不敢!」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緊接著,又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沓銀票,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拱手堆笑道:
「將軍遠征,揚我國威,將士悍勇,守土開疆,我等米蟲而已,能為大軍貢獻,亦是榮幸,些許糧米,已慰功臣,伯爺切勿推辭,草民告退,草民告退。」
他笑著退走了。
楊文岳哼道:「他原本只想出一萬兩,被你兩句話嚇的又多出了一萬兩,你還真能放得下身段。」
「身段?算個什麼東西,只要有好處,別說身段,讓我諂媚奉承也沒什麼不可以。」周衍一邊收錢一邊嗤聲說道。
楊文岳翻了翻白眼,不再理會周衍。
剩下的五桌也來給周衍敬酒。
一杯酒,周衍喝了不到十分之一,銀票收了八萬五千兩。
周衍手裡捻著銀票,臉上笑容漸漸收斂,把銀票拍在桌子上,
「孫劍,去兌成現銀,分給各級將官,所有兵卒。」
「是!」
孫劍抓起銀票,抬手召來幾人,低聲說幾句話,把銀票交給他們,復又站在周衍身後右側,王承嗣則在左側。
楊文岳略顯驚訝,也不管桌上還有登萊官員,直接問道:「八萬五千兩,全兌現銀,一分不留?」
周衍平靜道:「民供民軍,與我何干?」
楊文岳驚愕怔然,周圍官員同樣愕然,周衍沒管他們的表情,伸手抓住楊文岳手腕,硬拉硬拽的帶著他去跟將士們喝酒。
楊文岳掙扎拒絕,但周衍哪容得他拒絕,理也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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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登萊巡撫楊文岳大人,你們在朝鮮打仗,就是楊大人籌措糧草,供你們飽食,還不向楊大人敬酒?」
「撫台大人!標下萬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跟您這般大官老爺喝酒,旁的標下也說不出什麼來,我滿飲這一碗,謝撫台大人沒讓咱們挨餓打仗。」
「我也敬撫台大人,這等好官,我等十分敬仰!」
「一起,一起!」
周衍帶著楊文岳走過一桌又一桌,喝著米酒,聽著敬仰,楊文岳慢慢從抗拒轉變成了得意,最後徹底放開了,甩開周衍手掌,自顧自的與將士們同飲起來。
其實,
楊文岳不願隨周衍跟將士們喝酒,除了他不想就這麼被周衍生拉硬拽一般的拖進陣營之外,還有就是他乃文人文官,與一眾武官兵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說著粗鄙之言,放肆大笑,實在有失身份。
但周衍根本不容他拒絕,看著楊文岳醉意朦朧,仍大碗喝酒,在將士之眾遊刃有餘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忽然,餘光瞥見不遠處坐著低頭喝酒的楊御藩,他伸手指向楊御藩,
王承嗣立刻走過去,對楊御藩耳語幾句。
楊御藩猛然抬頭,望向周衍,不敢多想,站起身跑到周衍面前:「伯爺,標下無狀,有失體統,還望伯爺... ...」
周衍蹙眉打斷:「你說的什麼話,莫不是往日裡被那幫問官老爺欺負慣了?遇到上官,旁的不想,先請罪道歉,你這是病,心病,得治。」
楊御藩神色尷尬,站在原地,雙手都不知道在哪裡放,剛才王承嗣說周衍叫他過去,他用一息思考,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但沒想明白,那就不想了,直接以「無狀」請罪,最是妥帖,大不了挨訓幾句,無關痛癢。
但沒想到,周衍叫他過來,還真就是叫他過來而已。
周衍緊蹙的眉頭並沒有舒展,而是打量著楊御藩,他知道明朝重文抑武的厲害,就算他是皇帝,他也會重文抑武,但沒想到會到幾乎風聲鶴唳的程度,
這些武官,都快被文官嚇傻了,嚇瘋了。
周衍揉揉眉心,問道:「你在那喝悶酒,是因為楊文岳?」
「這... ...」楊御藩遲疑了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伯爺心理應是清楚,我此時鬱悶正是因為楊大人,標下現在是鎮守登萊總兵官,之前,整個山東兵權都在楊大人手裡,無論是地方還是水師,都一派和諧,標下突然被派來... ...哎... ...即便標下無奪權之意,但已成奪權之實,登萊事... ...不好處置。」
「嗯,隨我走走。」
周衍轉身離去,楊御藩跟上隨行。
二人離開犒賞大宴,來到相對僻靜處,王承嗣和孫劍帶人站在二十步外。
周衍望著遠處山巒,楊御藩不明所以,也不知怎麼先開口,只能默默站著等待。
「本官欲建『浙直營』,一部在南直宜興,一部在浙江柳州,主將駐宜興,副將在柳州,浙江總兵官馬孟驊與監軍衝突,誤殺監軍獲罪,現浙江總兵官空缺,你去如何?」
楊御藩先是茫然,這些事他都不知道,緊接著是欣喜,雖然在「浙直營」的名義上是副將,但從浙江來算,卻是總兵官,且還在周衍麾下,還能避開山東的官場鬥爭,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標下願意!」
楊御藩答應之後,卻又疑惑問道:「只是標下剛任登萊總兵,朝廷豈會頻繁調任?」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朝廷現在做得最多的就是「頻繁調動軍事主官」,莫說地方總兵官,就是幾省總理,跨省總督,也是說調就調,說換就換,讀書學史的時候,沒讀到過吧?你也算是生在了好時代,可以大開眼界一番... ...周衍心中腹誹。
「無需擔心,你願意便好。」
... ...